十三.雨夜4 钟离权单线

数日之后，北地再落雷雨。

天色暗沉，惊雷滚滚，旧雨重来，钟离权体内咒毒旧伤瞬间复发，经脉酸涩滞痛，先前被抚平的反噬再度翻涌，身子虚弱大半，战力十不存一

雷雨落下的那一刻，钟离权脸色骤变，下意识就看向穆江，眼底掠过极致的慌乱与怯意。过往无数雨夜的折磨刻进骨血，看见雨水，本能便生出深入骨髓的畏惧

穆江察觉到他的异样

钟离权攥紧手掌，强压下体内翻涌的剧痛，勉强稳住心神

偏偏就是这一日，仇家寻上门来。

皆是他往日劫富惩恶、截取贪官劣绅钱财时，结下的江湖宿怨

数名悍匪持刀围堵破庙，杀气凛冽，步步逼近

雷雨交加，天压人弱。

钟离权强撑起身，可咒毒缠身、手脚虚软，连站立都费力，根本无力御敌

更何况，来寻仇之家甚多，纵使穆江武功再高强也无法一人单打独斗还分心保护钟离权

刀锋凛冽，直劈他心口，是足以致命的一刀

千钧一发之间，素影骤然上前

穆江不闪不避，径直挡在钟离权身前

冰冷刀锋贯身而过

鲜血瞬间浸透素衣

她身躯轻轻一晃，闷哼一声，缓缓倒落

钟离权瞳孔骤缩，心头剧痛炸开，大步冲上前，伸手将她半揽住，手臂止不住地发抖。方才那一刀本该落在他心口，是她替他扛下了死劫

他记得，他一直都记得

终南山朝夕相伴数年，他比谁都清楚穆江的体质——她从不会真正消亡。

可知晓归知晓，亲眼看着利刃穿身，那股惊骇与心疼依旧狠狠攫住他五脏六腑

他祈祷着，祈祷着少女能在停滞一瞬就立刻睁开眼

他声音嘶哑，手臂不敢用力，怕碰碎了一般，眼底已经漫上红血丝

穆江靠在他臂弯里，嘴角沁出一丝血痕，呼吸浅淡，却依旧抬眼望向他，指尖轻轻抬起来，碰了碰他紧绷颤抖的手腕

她气息微弱，语气却格外平和，像是只是受了一点无关紧要的小伤

少女依旧是那副淡淡的模样，仿佛濒死的不是她

钟离权也没想到，第一次抱住少女，第一次近距离的接触竟是这般模样

雨水顺着庙檐淌进来，打湿她的鬓发，碎发黏在苍白的脸颊。钟离权心口又酸又涩，紧紧环着她，这数日相处积攒的眷恋与后怕在此刻翻涌交织。这么多年，所有人都只顾着他“盗者”的命格，只有她，会愿意以肉身替他挡下夺命刀锋

钟离权喉间哽咽，把下巴微微垂低，几乎贴着她的发顶，雨声掩住他颤抖的嗓音

少女轻轻摇了摇头，目光安安静静落在他脸上，里面藏着旧年月下并肩的情谊，藏着对他命途坎坷的怜惜

仇家见出了人命，忌惮慌张，不敢久留，匆匆带人退离破庙

庙中只剩潇潇雷雨

就在此刻，天际隐隐掠过一道极淡的天光，无形天意降下。穆江身子猛地一轻，她眼中掠过一丝了然，望向钟离权，眼底带着一丝无可奈何

她低声告知，声音越来越轻

微光自她躯壳深处悄然漾开。

没有剧烈的痛楚，没有诀别的哭诉，整具身躯顺着细碎灵光，一点点变得透明、虚化、彻底消散无踪

干干净净，不留血迹、不留余温，方才还在他臂弯之中的人，就这样凭空消散在风雨里

破庙空空荡荡，风雨依旧呼啸

只留钟离权一人，双臂还维持着环抱住她的姿势，怀里却只剩一片冰冷潮湿的空气

他心知她不会就此殒命，可这天意的分隔，人力无从违抗

这场短暂的温柔陪伴，这场以命相护的救赎，被冥冥之中的天意硬生生斩断

天道不许他这等贼命格长久占有这份暖意，命运的流转自有定数，不由二人心意做主

他本就该一个人熬雨、一个人扛痛、一个人烂在凡尘泥沼

是他贪心，偷了数日温柔，便妄想可以留住眼前人

数日温存，一朝空尽

雨下大了。

世上只剩一个玩世不恭，武功高强的盗贼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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