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唐秋汛迟滞,连日亢晴过后,北地骤落冷雨。
不似破庙那晚摧筋蚀骨的滂沱惊雷,是缠人的绵密冷雨,丝丝缕缕黏在青石板街巷上,把斑驳的墙皮泡得发潮,把市井的烟火与腥气揉成一团浑浊的雾。街巷两旁的商铺早早落了门板,只剩几盏破败风灯在雨雾里摇摇晃晃,昏黄光晕被雨丝切割得支离破碎,勉强铺出一段湿漉漉的前路
满城皆是沉沉暮色,唯有巷尾一处阴暗死角,藏着不为人知的奔波与仓皇
吕洞宾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黑衣,身姿清挺却敛尽锋芒,大半张脸隐在帽檐的阴影里。他早已褪去终南山青涩道袍,隐去本名,只以无心昌三字混迹市井,昼伏夜出,浮沉人间
方才城东粮行后厨,他趁守卫懈怠,利落取走一屉刚蒸好的白面馒头,动作轻捷无声,不带半分烟火戾气。于他而言,入世数年,劫贪官、取不义,从来不为一己温饱,只为接济街巷里流离失所、苟延残喘的稚童流民
他快步拐进窄巷,脚步稳而不急,脊背依旧绷着修道人的挺直傲骨,不见半分市井窃贼的猥琐狼狈
巷深处,四五个衣衫褴褛的孩童正蜷缩在断墙之下,小小的身子挤作一团,冻得瑟瑟发抖。秋雨透骨,他们赤脚踩在积水的泥地里,裤脚湿透结冰,小脸冻得青紫,却不敢出声啼哭,只睁着一双双懵懂怯懦的眼睛,望着巷口的方向,似是早已习惯了等待与落空
吕洞宾放轻脚步,缓缓蹲身,将怀中温热的馒头一一分出,递到每个孩童手中
他动作极轻,指腹带着常年握书卷、修法理的薄茧,却温柔得近乎小心翼翼,生怕惊扰了这些受尽磋磨的小小生灵。没有居高临下的施舍姿态,没有刻意的怜悯姿态,只是沉默地分发、沉默地垂眸看着,待每个孩子都攥紧温热的吃食,他才将最后一个最小的馒头,塞进最瘦小的女童手里

慢慢吃,别噎到
他声音压得极低,沙哑温和,被簌簌雨声掩去大半,眼底藏着无人窥见的柔软 他看着这些颠沛流离、无家可归的孩童,便看见数年前那个蜷缩在山神庙、抱着残破书卷、饥寒交迫的自己。当年他漂泊无依,以为人间尽是寒凉,是终南山那场雨夜、那一身云纹布衣,给了他绝境里唯一的暖意与前路 如今他遍历风尘,活成了当年救赎自己的那束光,默默兜底世间无人顾的弱小 孩童们捧着馒头,小口啃食,眉眼间终于褪去几分怯意,多了些许细碎的安稳。吕洞宾静静看了片刻,抬手替身侧一个孩童拂去发间的雨珠,正要起身隐入夜色,巷道两端骤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与铁器碰撞的脆响

(官兵)在这边!刚才有人看见盗粮的贼子钻进这条巷了!

(官兵)拿下!粮行掌柜有令,敢私窃粮食者,打断双腿,押送官府!
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宝宝读者老师,你们的鲜花打卡收藏都是我更新的动力~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