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.山中日常

一次进山采草，钟离权对着一株冷门灵草蹙眉思索

穆江拿起一片叶

钟离权瞬间怔住，抬眸定定看着她，满眼难以置信

少女垂眸拂去指尖草屑，语气清淡无波

她不愿解释，也无需解释。

那份通天彻地的药草造诣，本就不属于这一世的平凡少女

钟离权虽满心惊疑，却从不多探她隐秘，只真心替她欢喜

黄昏落日铺满山野，霞色温柔，两人并肩静坐崖边。山下村落炊烟零星，隐约可见凡尘烟火

钟离权望着远方，轻声感慨

少年侧首看她，眼神认真又坚定

他修道修心，本为济世渡苍生。可遇见她之后，他最先想护住的，从来只有她一人

山中岁月安稳，可山下凡尘依旧疾苦未断。

先前那场祭台大雨暂缓了旱荒，却没能彻底根治灾情。时节一到，烈阳依旧灼地，田亩再度干裂发白，庄稼恹恹枯焦。站在南山之巅望去，整片大地都透着干涸的枯黄

钟离权看在眼里，心底始终不安

终南山宗门戒律森严，玉净瓶是山门镇山至宝，严禁私动、严禁弟子擅自干预凡世气运，违者重罚禁闭、废去修为

可他终究年少心软

他见过饿殍遍野，见过孩童哭嚎无食，见过百姓跪在干裂土坡上绝望求雨。他修的是慈悲道，实在做不到冷眼旁观

于是，深夜便有了一桩只有他和穆江知晓的秘密。

每遇山下旱象泛起，夜深人静、宗门尊长尽数入定、巡山弟子离岗休憩，整座仙山陷入沉寂之时，钟离权便会悄悄起身

石室漆黑，干草堆轻轻一动

钟离权动作一顿，蹲在她身侧，语气带着为难，却格外执拗

他抬手轻轻攥了攥袖口，认真重复那句刻在心底的信念

穆江静静看他片刻，终究没再劝阻 她看透人心凉薄，知道凡尘不值得，可她不愿磨掉这少年一身纯粹赤诚 此后每夜流程皆是默契无言。

钟离权趁着夜色潜行至宗门藏宝密室，小心翼翼解锁、悄悄取出玉净琉璃瓶。他从无私藏贪占，每次用完都会赶在天光破晓前，原样放回宗门密室，分毫不动、绝不留痕

可宝瓶再一次一次的降雨下耗损过重、灵力大损 每一次被他强行催运、透支余力降雨，都会反噬经脉

每每深夜归来，他手腕小臂都爬满细密青紫淤痕，经脉酸胀刺痛，整夜灼烧难忍

而慕江，永远是他唯一的同谋，唯一的退路

他动身，她便起身

她立在山林最深的暗影里，凭借自身惑世气场牵动山野生灵。一旦有宗门弟子巡山靠近、或是夜半猎户入山，林间飞鸟惊啼、走兽窜逃，便是她最及时的预警

待夜色将尽，雨势落定，钟离权匆匆归还宝瓶、悄悄折返

一身夜风雾露，满身反噬伤痛，小臂青紫层层叠叠，看得刺眼

穆江早已提前备好药草。她凭一身绝世药理天赋，专挑最温润、最能修复灵力逆伤的草药捣碎调匀为他治疗

穆江说话总是淡淡的，看不出情绪

钟离权乖乖坐下，卷起袖口，看着自己斑驳的伤痕，有些不好意思

慕江指尖蘸上药泥，轻轻敷在青紫伤痕上，微凉触感压住灼热痛感

穆江闻言，不再说话 默默将伤口处理完

这般深夜潜行、偷瓶降雨、归来上药的秘密，日复一日，在终南山深处悄然循环

次数愈多，钟离权身上的反噬便愈重，单靠他一己之力，早已撑不住完整雨势

又是一个月色清亮的深夜，钟离权刚要起身潜行取瓶

手腕忽然被微凉指尖攥住

少女语气不再冰冷，转变成一丝不易察觉的焦急和不容置疑

钟离权怔在原地，望着少女清冷倔强的眉眼，望着她眼尾那颗安静又妖冶的泪痣

轻轻点了点头

自此，往后的深夜降雨，不再是少年孤身往返

雨落凡尘，润物无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