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四章

金秋九月，阳光澄澈透亮，透过教学楼高大的玻璃窗，倾泻进美术画室。空气中弥漫着铅笔炭灰与水彩颜料淡淡的气味。

全市青少年美术大赛复赛结果公示已经过去两天。

喜亦晨与美依然双双顺利闯入决赛。

消息传开，整个年级都掀起一阵不小的波澜。

喜亦晨本就是年级之中备受瞩目的男生。文化课名列前茅，绘画天赋出众，性格沉静温和，待人有礼，平日里本就有不少同学默默关注他。而美依然，从前只是安安静静，不显山露水，自从美术竞赛一路过关斩将，才慢慢走入众人的视线。

两个人同时闯进决赛，又时常一起待在画室讨论画稿，一起放学，偶尔周末相约去写生。

各种各样的闲话，便如同秋日随风而起的尘埃，悄然蔓延开来。

午休时分，画室里面三三两两坐着画画的同学。笔尖在画纸上沙沙作响。

靠窗的画位，正是美依然的位置。

她伏在画板前，正在打磨决赛的创作稿。决赛主题为《逐光》，她打算描绘清晨山野之间，迎着朝阳肆意生长的漫山向日葵。

画布之上，淡淡的底色已经铺好，金黄的花盘轮廓初步勾勒出来。阳光落在她乌黑的发梢，勾勒一层柔和的金边。她握着水彩笔，神情专注，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眼前的画布。

喜亦晨就在她身旁不远处的画架边。

他的构思是黎明破晓，少年向着光奔跑。笔下线条利落干脆，黑白素描打底，后续再叠加淡彩。

画室角落，几个女生一边调色，一边压低声音窃窃私语，目光时不时瞟向靠窗的两个人。

“你们看，喜亦晨和美依然几乎天天黏在一起。”

“双双进决赛，真的只是单纯好朋友吗？”

“听说周末还一块出去写生呢。”

“说不定美依然能够走到复赛决赛，都是喜亦晨在暗中帮她吧。”

细碎的话语断断续续飘过来。

声音压得很低，可画室安安静静，那些字眼依旧清清楚楚落到耳中。

美依然手中水彩画笔猛地顿了一下。笔尖蘸着的明黄色颜料，重重滴落在画纸空白处，晕开一块突兀的黄斑。

心里猛地一沉。

握着画笔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
她早就预料，走得近难免引来议论。却没有想到，流言会演变至此。竟然有人直接否定她长久以来所有的努力，把她一路走到决赛的成果，全部归于是喜亦晨的帮扶。

心底一阵委屈翻涌上来。

无数个夜晚，书房台灯长明，一张张画纸堆积如山。无数次对着景物反复练习素描、调色；遇到瓶颈的时候，独自难过、自我怀疑，一遍一遍推翻重来。那些默默咬牙坚持的时光，旁人看不见，轻飘飘几句话，就可以轻易抹掉。

美依然垂下睫毛，掩住眼底涌上的酸涩，没有回头，装作什么都未曾听见。她拿出干净的吸水纸巾，小心翼翼吸掉画布上面那滴黄色颜料，指尖微微有些发凉。

身旁的喜亦晨，也听见了那些窃窃私语。

握炭笔的手骤然停住。少年眉宇轻轻蹙起，一抹不悦浮上眼底。

他侧过头，看向角落里那几位闲谈的女生。

那几个女生察觉到喜亦晨投过来的目光，立刻闭上嘴巴，假装低头专心调颜料，不再交谈，但是眼角余光依旧偷偷往这边瞟。

画室瞬间安静几分。

喜亦晨没有当场厉声去争辩。当众对峙，只会让流言发酵得更加厉害，传得满城风雨。

可是他看得出来，美依然的脊背，悄悄绷紧了。虽然她依旧维持平静作画的姿态，但是微微发白的指尖，已经泄露了她的情绪。

午休结束，上课铃声响起。

画室里面的同学陆续收拾画具离开。

很快，偌大画室，只剩下喜亦晨与美依然两个人。

窗外微风徐徐吹进来，吹动画布边角轻轻晃动。

“刚刚的话，别往心里去。”喜亦晨放下手中炭笔，走到美依然画架旁边，声音温和沉稳，“他们并不清楚背后付出了多少，才会随口妄下评判。”

美依然站在画前，望着画布上面尚未完成的向日葵。那块被颜料滴落留下浅浅痕迹的地方，格外显眼。

她轻轻摇头，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：“我本就知道，走得近，难免会有闲话。只是我没有想到，他们会直接否定我的努力。好像我的所有进步，都是依附别人得来。”

少女的语气平静，可话语里藏着压抑的委屈。

她并不害怕别人议论他们的关系。真正让她难受的，是自己日复一日的汗水与坚持，被旁人轻描淡写一笔勾销。

喜亦晨看着她微微落寞的侧脸，心中有些心疼。

“别人的口舌，我们无法控制。”他认真说道，“但是你的实力，是真实存在的。初赛，复赛，每一张上交的作品，一笔一画，全都是你自己亲手完成。评委给出的分数，不会因为流言而改变。决赛的赛场之上，作品就是最好的答复。”

美依然缓缓转过头看向他。

少年眼眸澄澈干净，目光笃定真诚，没有半分敷衍安慰。

“可是流言会越传越广。”美依然轻轻说道，“若是一直这样，会不会也对你造成困扰？”

她心中也有顾虑。持续这样的闲话传播，同样会影响喜亦晨。

喜亦晨淡淡一笑：“我不在乎旁人如何闲谈。但是我不希望，这些莫须有的话语，打乱你的心态。再过不久就是决赛。此刻最重要的，是守住自己内心，专心打磨画作。不要让外界的噪声，夺走你心中的光。”

《逐光》，正是本次大赛的主题。

一语双关。

美依然怔怔望着他。

心中积压的堵闷，仿佛被一阵清风吹散大半。

是啊。比赛的主题是逐光。追逐光芒，本就不该被周遭闲言碎语遮蔽双眼。

她长长呼出一口郁结在胸口的气息，紧绷的肩膀慢慢放松下来。嘴角慢慢浮起浅浅笑意。

“你说得对。”美依然点点头，眼神重新坚定起来，“我不该被流言困住。最后的作品，便是最好的回应。”

她拿起画笔，再次看向画布上那一片向日葵。刚才滴落颜料留下的瑕疵，未必一定要完全抹除。

美依然思索片刻，笔尖重新蘸取金黄与橘红，在那一块晕染的痕迹之上顺势落笔。将那一块突兀的黄斑，修饰成一朵盛放向日葵边缘叠落的花瓣。

原本的失误，反倒巧妙融入画面之中，浑然天成。

喜亦晨站在一旁静静看着，眼底露出一丝赞许。

“很巧妙。”

“生活难免会落下意料之外的污渍。”美依然一边落笔，轻声说道，“与其一味逃避遮掩，不如试着将它融进属于自己的画卷里。”

秋日阳光洒满画室，落在两张年轻的面孔之上。

但是校外，班级群、年级的闲聊小群之中，那些流言并没有就此停下。

还有更加刺耳的说法在悄悄扩散。

有人说美依然刻意靠近喜亦晨，就是想要借助对方的绘画天赋为自己铺路；还有人捕风捉影，编造许多没有依据的小故事。

下午放学。

好朋友凌玥抱着画袋快步追上两个人，满脸愤愤不平。

“依然，亦晨，你们听见年级里面传的那些话没有？实在太过分了！根本都不是事实！”凌玥眉头紧紧皱起，“我真想直接在群里面反驳他们！”

美依然拉住激动的凌玥，轻轻摇了摇头。

“不必。”她语气平静，“越是争辩，别人反倒越觉得此地无银三百两。现在去解释，只会让这件事越闹越大。我们现在唯一该做的，就是沉下心准备决赛。等到决赛结果出来，一切自有分晓。”

喜亦晨也点头附和：“没错。时间与作品，胜过千言万语的辩解。”

夕阳西下，橘金色的落日铺洒整条林荫校道。

三个少年少女并肩慢慢往前走。长长的影子被落日拉长，铺在地面。

纵使四周流言喧嚣，他们的心，却已经安定下来。

决赛越来越近，真正的战场，不在闲谈口舌之间，而在画纸之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