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三章

宽敞的学校大礼堂灯火通明，洁白的展墙依次排开，一幅幅画作静静陈列。来自各个中学的复赛选手、观摩的师生来来往往，人声喧闹。

苏玥的画作摆在展厅最惹眼的位置。整幅画面是华丽的都市黄昏，高楼霓虹交织，线条严谨，色彩渲染得精致考究，每一处细节都打磨得无可挑剔。围在画前赞叹的人络绎不绝。

“苏玥这幅真好，技法太老练了。”

“感觉这次大奖很有可能就是她的。”

赞美声一声声传入耳中，苏玥脸上噙着淡淡的笑意，偶尔礼貌回应旁人的夸奖，眼角余光却一直留意着美依然的方向。

美依然在工作人员的协助下，把《光与同行》挂到属于自己的展位。

画布铺开，暖金色的落日光芒倾泻而出，漫无边际的向日葵花海绵延向远方，两道并肩而立的剪影安静沐浴在余晖之中。没有繁复炫技，可那股温柔而坚韧的力量，一下子抓住路过观者的目光。

刚悬挂好，便陆续有同学驻足观赏。

“这幅好有氛围感，看着心里暖暖的。”

“就是那幅初赛向日葵女生画的吧。”

可与此同时，那些事先传开的流言，也跟着在展厅里面悄悄蔓延。

“听说这幅画的构图是别人帮她想出来的。”

“不知道真正属于她自己的有多少。”

细碎的议论断断续续飘进美依然的耳朵。她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，指尖微微发凉。明明每一笔颜料都是自己亲手涂抹，可这些轻飘飘的闲话，却像一层薄雾，蒙在自己的作品之上。

暖沐冉站在她身边，听见那些闲言碎语，气得腮帮子都鼓了起来，差点就要上前和议论的同学争辩，被美依然轻轻拉住胳膊。

“别。”美依然低声摇头，眼神很坚定，“越是争辩，流言越会肆意扩散。我们安静等候评委评判就好。”

沸子扬皱着眉，满脸不平，却也只能按捺住火气。

喜亦晨站在一旁，神色平静。他察觉到美依然心底的压抑，悄悄靠近半步，轻声安慰：“作品不会说谎，你的笔触、你的色彩，都藏着独属于你的感受。评委能够看得明白。”

没过多久，几位评委老师缓缓走入展厅。

他们都是市里美术界的前辈，神情肃穆，沿着展墙，一幅一幅认真观赏参赛作品，时而驻足细看，低声交流几句，在评分表上记下评语与分数。

很快，评委走到苏玥的画作面前。

几位老师停下脚步，细细打量。

“基本功非常扎实，构图完整，色彩把控十分到位。”

“少年人能够把写实技法修炼到这个地步，很难得。”

苏玥站在一旁，微微躬身道谢，心中底气更足。

接着评委一行人继续向前，来到了《光与同行》跟前。

看见画面的那一刻，几位老师脚步齐齐顿住。

大厅喧闹仿佛一瞬间淡去。

众人的目光全部凝聚在画布之上。

一位年长的美术老师，向前微微俯身，目光细细扫过整片花海、落日光晕，还有那两道并肩的剪影。

“这幅很有意思。”年长老师缓缓开口，声音清晰，“技法之上，难得的是画面里的情绪。光不是单纯的落日，同行也不是简单两个人。里面有少年之间彼此陪伴、共同奔赴希望的力量。”

旁边另一位年轻评委点头附和：“确实。技法尚有可以打磨提升之处，但是画面感染力很强，情感真挚，很打动人。”

旁边围观的不少同学听见评委这番评价，方才那些窃窃私语的质疑声，不知不觉小了下去。

站在不远处的苏玥，将这一切听得清清楚楚。她指尖暗暗收紧，心底升起一阵不安。她原以为靠着自己无懈可击的技法，能够稳稳压过美依然，却万万没有想到，评委格外看重这幅画内在的情感内核。

评委观赏完全部作品，便前往后台的会议室合议最终的排名结果。

展厅之内，所有人都在等候最后的成绩公布。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的气息。

美依然靠在冰冷的墙壁上，心脏咚咚地跳。她努力深呼吸，试图平复心绪。成败在此一刻，说不紧张是假话。

喜亦晨看出她的忐忑，轻声开口转移她的注意力：“别一直紧绷着。想一想，不管结果如何，这段时间我们泡在画室，你的进步实实在在。就算没有拿到理想名次，也不算白费。”

暖沐冉也连忙跟着宽慰：“对啊依然！你已经超级厉害了！”

时间一分一秒缓缓流逝，每一分钟都格外漫长。

大约半个时辰之后，主持人走上大厅前方的高台，手中拿着最终获奖名单。全场瞬间安静下来，所有人目光一齐投向台上。

“各位老师、同学们，市青少年美术大赛复赛，获奖名单，现在开始公布。”

话筒的声音在空旷礼堂回荡。

先是公布优秀奖，一个个名字念出来，台下时而响起零星掌声。

紧接着便是三等奖。

“三等奖，苏玥……”

听到这个名字，场内一片哗然。

苏玥脸上原本从容自信的笑容瞬间僵住，难以置信地抬起头。她一心以为自己至少能够稳稳拿下二等奖，甚至冲击一等奖，万万没想到仅仅拿到三等奖。

她站在原地，脸色一阵白一阵红，难堪地攥紧了手心。

主持人继续宣读：

“二等奖，沸子扬。”

沸子扬一愣，随即惊喜地睁大双眼，身旁暖沐冉激动地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
之后，停顿片刻。

高台之上主持人声音再次响起：

“本次复赛一等奖，美依然，作品——《光与同行》。”

掌声如同潮水轰然爆发，响彻整个大礼堂。

美依然呆呆站在原地，整个人恍若置身梦境。

一等奖。

她怔怔望着台上，一时间几乎忘了反应。连日来熬夜作画的疲惫、被流言中伤的委屈、一遍遍修改草稿的挫败，在这一刻尽数化作滚烫的热意，涌上眼眶。

暖沐冉激动得一把抱住她：“依然！是你！你是一等奖！太好了！”

沸子扬也满脸欣喜，不停鼓掌。

喜亦晨的眼底漾开温柔的笑意，目光静静地落在她的身上，由衷地替她高兴。

台上主持人继续说道：

“同时，本次复赛还有一位特别优异，同样斩获一等奖的选手——喜亦晨。”

全场掌声再度响起。

两份一等奖，并肩落在他们两个人身上。

夕阳透过礼堂高处的玻璃窗洒落下来，金色光芒笼罩住展厅之中的少年少女。

可角落里，苏玥望着被众人簇拥的美依然，垂在身侧的手，指甲深深掐进掌心，心底不甘的火苗依旧没有熄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