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大海在岛南那片平坦的礁石滩上围了三道坝,每道坝之间隔着一丈来宽,海水引进来之后,日晒风吹,水分慢慢蒸发,池底结出一层薄薄的白霜。他拿竹片将那层白霜刮下来,盛在陶碗里,端到弹指阁前给黄药师看。
那盐不细,泛着淡淡的灰黄色,远不如市面上的官盐白净。但黄药师拈了一撮放在舌尖尝了尝,咸味是正的,没有苦涩和腥气。他点了点头,将陶碗放下:“够了。装袋吧。”
周大海应了一声,转身便去张罗。他带着两个年轻后生在盐池边忙了两天,将晒出的粗盐装了三麻袋,又用旧布将麻袋裹好,搬上了码头边那艘补好的小船。
“黄先生,”周大海站在码头边,手中握着船桨,“小老儿去青屿走一趟。顺利的话,五六天便能回来。”
黄药师站在码头上,从腰间取出一只小小的瓷瓶,递给他:“晕船药。带着。”
周大海接过瓷瓶,收入怀中,跳上船,将船桨插入水中。小船缓缓驶离了码头,向着西边那片在晨光中渐渐亮起来的海面划去。船上载着三袋盐、一囊淡水、一袋干粮,还有一张黄药师亲手画的航线图——从桃花岛到青屿,标注了暗礁和浅滩的位置。
周大海走后的第五天,桃花岛上又来了一个人。
那是个傍晚。海面上刮着东南风,浪涌得厉害,码头上没有人。黄药师坐在弹指阁前的石阶上,膝上横着玉箫,闭目调息。风中有一种声音——不是浪声,不是风声,是一个人游泳时手臂划水的声音。
他睁开眼,走到码头边。
暮色中的海面上,一个人正从西边游来。那人游得很慢,手臂划水的幅度很大,但每一次推进都只有短短一截,像是已经游了很久,体力快要耗尽了。他游到码头边的礁石旁,伸手抓住了礁石边缘的牡蛎壳,指节被划破了也浑然不觉,只是拼命地喘着气。
黄药师蹲下身,伸手将他从水里拉了上来。
那是个年轻汉子,约莫二十来岁,面色惨白,嘴唇发紫,浑身上下湿透了,衣衫破得不成样子。他躺在码头上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胸口剧烈地起伏着,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。他抬起头,看到面前蹲着一个青袍人,嘴唇哆嗦了一下,哑着嗓子道:“请……请问……这里是桃花岛吗?”
黄药师点了点头。
那年轻汉子的眼眶一下子红了,像是悬了许久的心终于落了下来。他用尽最后的力气说了一句:“小的是青屿来的……周大叔到了我们岛上,说桃花岛有人……能接我们……”
黄药师站起身来,朝弹指阁的方向喊了一声:“拿碗水和干衣来。”然后他蹲下身,将那年轻汉子扶了起来,半扶半拖地带到廊下,让他靠在廊柱上。瘸腿老妇从屋里端了一碗水和一件干衣出来,黄药师接过水碗递给那汉子,又将干衣披在他肩上。
那汉子喝了水,喘匀了气,断断续续地说了起来。
他叫阿贵,是青屿岛上的渔民。青屿岛不大,只有十来户人家,洪武二十年官府清岛的时候,他们躲进了岛上的山洞里,一直藏到现在。岛上缺盐,缺铁,缺药,日子过得很苦。前几天周大海的船到了青屿,用三袋盐换了米粮,又跟他们说了桃花岛的事。岛上的人商量了一夜,决定派人来探路——阿贵年轻,水性好,便自告奋勇来了。
“周大叔说,”阿贵攥着水碗,声音还有些发颤,“桃花岛上有位黄先生,能接应从网里逃出来的人。小的一路游过来,游了两天两夜……”
黄药师沉默了片刻,问了一句:“周大海呢?”
阿贵低下了头:“周大叔……还在青屿。他说要帮岛上的人把剩下的盐都晒出来,再走。他让小的先来报信,说青屿那边还有十几户人家,都想过来。”
黄药师没有说话。他站起身来,走到弹指阁中,在书案前坐下,展开那幅海图。青屿的位置上,他之前画的那个圈旁边,又多了一个标记——那是阿贵游过来的路线,从青屿到桃花岛,中间要经过三座无人小岛和一片暗礁区。那条路,一个人游两天两夜,是拿命在赌。
他拿起笔,在青屿的圈旁边写了两个字:“十户。”
然后他放下笔,将海图卷起来,搁在书案一角。窗外的暮色越来越浓了,海面上的最后一抹天光正在缓缓沉入黑暗。弹指阁前的空地上,瘸腿老妇已经给阿贵端了一碗粥出来,那年轻人双手捧着碗,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喝着,肩膀还在微微发抖。
黄药师走到门口,负手望着远处那片在夜色中渐渐暗下来的海面。东南风从海上吹来,带着一股潮湿而温暖的气息——那是从更远的南方来的风,带着外洋的味道。
他知道,在那个方向,有东瀛洲,有杨逍,有张无忌,有赵四,有林陈氏,有那些先走一步的人。而在西边,有青屿,有周大海,有那些还在网眼里挣扎的人。他在中间,接住从两边来的人,守住这座岛。
他走回书案前坐下,拿起那卷竹简,翻到第三页,提笔写道:
“洪武二十一年春末。盐已出,青屿有人来。周大海仍在青屿,约五六日返。岛上有十五人,加阿贵,十六人。粮可支半月。东瀛洲仍无消息。网未收拢,青屿尚存。”
写完之后,他将竹简重新卷好,搁回书架顶层。然后他走到门口,看着廊下那个年轻人喝完粥,靠在廊柱上沉沉睡去。月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,将他的面容照得半明半暗。
黄药师站在门口,看了他很久。
然后他转身走回书案前,从腰间抽出玉箫,横到唇边,吹了一个音。那音符清冽如冰玉相击,在夜色中悠悠传出,穿过海风,向东方那片看不见的海面飘去。箫声在海面上回荡了许久,才渐渐消散。远处的波浪一声接一声地拍打着岸边的礁石,像是在回应什么。
他放下玉箫,将案上的油灯拨亮了些,拿起那卷海图,继续标注青屿到桃花岛之间的航线。他画得很细,每一处暗礁、每一道暗流、每一个可以歇脚的无人小岛,都一一标了上去。
夜还长。
岛上的人都睡了,只有弹指阁中的灯火还亮着。海风从东南方向吹来,带着潮湿而温暖的气息,将案上那卷竹简吹得微微翻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