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每日清晨去岛西的泉眼处挑两桶水,回来劈几根柴,午后便在弹指阁前的空地上晒渔网——那是黄药师从库房里翻出来的一卷旧麻绳,赵四用了一天一夜编成了一张网,虽然简陋,但好歹像个样子。他做这些事的时候从不说话,低着头,手上的动作不紧不慢,像是一台上了年纪的、但还在转动的机器。
黄药师也不与他多话。每日清晨去冯蘅坟前坐半个时辰,回来后便在弹指阁中修补那些旧书,偶尔吹一阵箫。两人各做各的事,互不打扰。只有吃饭的时候会坐在一起,一碟咸鱼,两碗粥,偶尔加一碟岛上野生的蕨菜。
到了第七日傍晚,赵四坐在弹指阁前的石阶上,手中握着一根竹签,笨拙地削着什么。黄药师从阁中走出来,在他旁边站了片刻,然后开口了:“你以前在乐清,打过什么鱼?”
赵四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:“黄鱼、带鱼、鲳鱼。乐清湾那边,主要是黄鱼。每年春天黄鱼汛来的时候,整个海湾都是黄的——鱼群密得像云,船开进去,桨都划不动。”
他说着,嘴角微微翘了一下,像是想起了什么很久远的事情。但那笑容很快便消失了,他低下头,继续削那根竹签。
“黄鱼汛的时候,海面上全是船。”赵四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有乐清的、温州的、台州的,还有福建那边过来的。几百条船挤在一起,桅杆像林子一样密。晚上收网的时候,船上点起灯笼,整个海湾就像一座漂在海上的城。”
黄药师在石阶的另一端坐下来,没有接话。
赵四又削了两下竹签,忽然停住了手。他望着远处那片在暮色中渐渐暗下来的海面,沉默了好一会儿,然后开口了:“黄先生,我在海上遇到那个白衣人的时候——他不只是给了我淡水和干粮。”
黄药师看了他一眼。
“他还跟我说了一句话。”赵四的声音有些发涩,“他说——如果我能活着到岸,就去桃花岛找一个姓黄的人。然后告诉他,杨逍没有死。杨逍去了东边。东边有一座岛,能住人。”
他说完这句话,抬起头来看着黄药师,像是要确认什么。
黄药师没有立刻答话。他从腰间抽出那支碧玉箫,横在膝上,目光落在箫管上那些被手指磨得光滑的指孔上。暮色中的海风从东边吹来,带着咸腥的气息,吹动他青色的衣袍。
“他还说了别的没有?”黄药师终于开口。
赵四想了想:“他还说——‘如果岛上还有人能来,就让他们来。’就这一句。别的什么都没说。”
黄药师将玉箫从膝上拿起来,横到唇边,吹了一个极短极轻的音。那音符清越如冰玉相击,在暮色中悠悠传出,在海面上回荡了一下,便消散在了风里。
“杨逍这个人,”黄药师放下玉箫,“话不多。”
赵四怔了一下,随即点了点头。他想起在海上遇到的那个白衣人——站在船头,鬓角花白,面容清瘦,说话不紧不慢,声音不高不低,但每一句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。他给赵四淡水的时候没有多问,给干粮的时候也没有多嘱咐,只是在最后说了一句“去桃花岛找一个姓黄的人”,便转身回到了自己的船上。
“他是个好人。”赵四低声说了一句。
黄药师没有接话。他将玉箫插入腰间,站起身来,走到弹指阁门口,负手望着远处那片在夜色中渐渐暗下来的海面。月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,在海面上铺开一条银白色的路,一直延伸到天边。
第二天清晨,赵四在码头上发现了一艘小船。
那艘船不大,约莫一丈来长,船身以粗木拼成,船头用铁钉钉着一块木板,木板上刻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,漆色已经剥落了大半。赵四凑近去看,辨认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来,那几个字是:“温州府乐清县渔民王二”。
船是空的。船舱里有一囊淡水、半袋干粮、一件破旧的棉袄。船底积了一层薄薄的海水,水中漂着几根枯草。
赵四站在码头边上,望着那艘空船,面色有些发白。他回头看了看弹指阁的方向——黄药师正从岛西的坟前走回来,青色的衣袍在晨光中泛着一层淡淡的金。
“黄先生,”赵四的声音有些颤抖,“这船……是昨天夜里漂过来的?”
黄药师走到码头边,低头看了看那艘空船,又看了看船头那块木板上刻着的名字。他蹲下身,伸手在船底的海水中捞了一把,指间夹起一根枯草——那草已经发黑了,但叶片上还沾着一点泥土。
“从西边来的。”黄药师站起身来,将枯草弹落,“船底的水是海水,但草上的泥是河泥。这条船在河港里停过,然后被人推到了海上。”
赵四的面色更白了:“那船上的人呢?”
黄药师没有回答。他转过身,向弹指阁走去。走了几步,他微微侧头,留下一句话:“把船拖上来。晒干了,还能用。”1
劳斯,蹲蹲下一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