头两天他几乎没怎么说话。白天蜷在弹指阁廊下的旧毯子里打盹,夜里惊醒三四回,每次醒来都要愣上好一会儿才想起自己在什么地方。到了第三天傍晚,他终于能坐起来了,靠在廊柱上,捧着黄药师给他的一碗热粥,慢慢地喝着。
“你方才说,”黄药师坐在对面的石阶上,手中横着那支碧玉箫,“你在海上遇到了一个穿白衣的人?”
赵四放下粥碗,点了点头。他的面色比刚上岛时好了一些,但眼窝仍然深陷,嘴唇上还挂着干裂的皮。“是。在海上漂到第七天的时候,淡水快没了,我也快撑不住了。那天傍晚起了雾,我什么都看不见,只听到有划船的声音。我喊了一声,雾里就有人应了。”
“他是什么模样?”
赵四想了想:“年纪不小了,鬓角全是白的。穿一身白衣服,袍子下摆破了,但整个人干干净净的,跟那些逃难的人不一样。他站在船头,后面还有两条船,船上坐着不少人——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。”
黄药师的手指在玉箫上轻轻叩了一下。
“他跟我说了什么?”
赵四努力回忆着:“他先问我是从哪里来的。我说从温州来,渔船被烧了,一家人只剩了我一个。他听了之后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问我——‘你有没有听说过桃花岛?’我说没有。他就说,如果我能活着到岸,就去东海找桃花岛,找一个姓黄的人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他给了我几囊淡水,还有半袋干粮。”赵四低下头,看着碗中剩下的半碗粥,“他说他要去一个叫‘东瀛洲’的地方。那地方在琉球更东边,不在任何官图上。他说那里有淡水、有平地、有林子,能住人。”
“他还说了什么?”
赵四又想了想:“他说……他说如果还有人能逃出来,就让他们往那个方向走。往东走,一直走到看不见陆地为止。”
弹指阁中安静了很久。暮色从门外照进来,将黄药师的影子投在青砖地面上,拉得很长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将玉箫从膝上拿起来,横在手中,目光落在箫管上那些被手指磨得光滑的指孔上。
赵四看着他,有些不安地动了动身子:“恩公……那个人,你认识?”
“认识。”黄药师将玉箫插入腰间,站起身来,走到门口。暮色中的海面灰蒙蒙的,波浪一层一层地涌上来,拍打着岸边的礁石。海风从东边吹来,带着咸腥的气息,吹动他青色的衣袍和鬓角的白发。
“他叫什么名字?”赵四问。
“杨逍。”
赵四怔了一下。他在温州时也听说过明教的一些事——杨逍这个名字,在明教还没散的时候,是如雷贯耳的。但他没想到那个在雾中给他淡水、给他指路的人,就是明教的教主。
“他……他还活着?”赵四低声问。
“活着。”黄药师道,“去了东瀛洲。”
他转过身来,看着赵四:“你方才说,他后面还有两条船?”
“三条。”赵四纠正道,“我那条船不算,他们有三条船。每条船上都坐满了人,挤得满满的。有大人有孩子,还有人抱着婴儿。”
黄药师点了点头,没有再问。他走回书案前坐下,从案角取过那卷摊开的海图——正是几个月前张无忌从东引岛带回来的那幅。海图上那条从无名岛继续向东延伸的虚线,画到海图的边缘便断了。他看着那条虚线,看了很久。
“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?”黄药师问。
赵四端着那碗已经凉透的粥,茫然地摇了摇头:“不知道。小老儿……已经没有家了。”
“那就留在这里。”黄药师道,“岛上不缺一间屋子。”
赵四抬起头来,眼眶泛红:“恩公……”
“不必叫我恩公。”黄药师站起身来,走到弹指阁东侧那间空屋前,推开了门。屋里的旧木床上还铺着张无忌离开前叠好的草席,窗台上搁着几本他修补了一半的医书。黄药师站在门口看了看,然后回头对赵四道:“这间屋子以前有人住。他走了,空着也是空着。你住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