洪武二十年的秋天,比往年来得更冷。
海风从西北方向吹来,裹着一股干燥而凛冽的气息,掠过桃花岛南岸那片荒芜的滩涂。黄药师坐在弹指阁门前的石阶上,膝上横着那支碧玉箫,目光落在远处那片灰蒙蒙的海面上。他已经这样坐了一个下午,没有吹箫,也没有起身——只是坐着,像是在等什么。
等他等的东西。
暮色渐沉时,海面上出现了一个黑点。
那黑点很小,隔着约莫三四里的海面,在波浪中时隐时现。起初像一块浮木,但黄药师眯起眼睛看了片刻,便看出那是一艘船——一艘小得不能再小的船,船身只有一丈来长,桅杆已经断了,只剩一截光秃秃的桩子竖在船头。船身倾斜着,吃水很深,像是随时会沉下去。
黄药师站起身来,将玉箫插入腰间,向码头走去。
小船靠上码头时,天已经快黑了。船上只有一个人——一个约莫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,面色蜡黄,嘴唇干裂,身上裹着一件破得不成样子的粗布短褂,脚上连鞋都没有。他趴在船舷上,已经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了,看到码头上站着一个人,嘴唇动了动,却发不出声音。
黄药师没有多问。他弯腰伸手,将那汉子从船上扶了下来,半扶半拖地带到弹指阁前,让他靠在廊柱上,然后转身进屋倒了一碗水出来。
那汉子接过水碗,手抖得几乎端不住,仰头灌了大半碗,呛得连咳了好几声,才终于缓过一口气来。他抬起头,借着暮色中最后一线天光,看清了面前这个青袍人的面容——清癯、冷峻、眉宇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孤高。他张了张嘴,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刮:“你……你是……”
“我是这座岛的主人。”黄药师在他对面蹲下来,“你从哪里来?”
那汉子又喝了一口水,喘了好一会儿,才断断续续地开口:“从……从温州那边来。我叫赵四,以前是乐清县的渔民。洪武十七年,朝廷禁了民人入海捕鱼;洪武十九年,信国公汤和巡视海上,废了昌国县;洪武二十年,又移昌国卫,迁徙四十六岛民入内陆……我们村的人,全被赶走了。”
他说着说着,声音越来越低,像是在自言自语:“我带着老婆孩子跑了。在海上漂了十几天……孩子没了,老婆也没了……就剩我一个人……”
黄药师没有说话。他转身进屋,又倒了一碗水,这次里面加了一撮盐,端出来递给赵四:“慢慢喝。”
赵四接过碗,又喝了几口,面色稍微恢复了一些。他放下碗,沉默了好一会儿,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,猛地抬起头来,眼睛直直地看着黄药师:“你……你是不是姓黄?”
黄药师的目光微微一动:“你怎么知道?”
赵四的声音忽然急促起来,像是在拼命回忆什么:“我在海上……遇到一个人。一个穿白衣的人,年纪不小了,鬓角都白了。他带着一群人,坐三条小船,往东边去了。他跟我说——如果还能活着回去,去桃花岛找一个姓黄的人,告诉他,他们找到地方了。”
黄药师端着茶碗的手停在了半空中。
“他还说了什么?”
赵四努力回忆着:“他说……他说那座岛叫‘东瀛洲’。在那座岛上,能住人。有淡水,有平地,有林子。他说如果还有人能逃出来,就让他们往那个方向走——往琉球更东边。”
黄药师沉默了很久。暮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,弹指阁中透出的灯火在两人之间投下一片昏黄的光。海风从东边吹来,带着咸腥的气息,吹动他青色的衣袍和鬓角的白发。
“他有没有说,”黄药师终于开口,“他什么时候回来?”
赵四摇了摇头:“他说——他不确定能不能回来。但他说,如果回不来,就让这座岛上的人知道,他们找到了一个地方。”
黄药师放下茶碗,站起身来,走到门口。夜色中的海面黑沉沉的一片,只有远处的水天相接处,还残留着一线极淡的灰白色。海风从东边吹来,吹动他的衣袍,将那支悬在腰间的碧玉箫吹得微微晃动。1
怎么也太有氛围感了吧 ( ̄▽ ̄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