众人在东瀛洲安顿下来的头几日,几乎都在做同一件事——砍树。
山坡上那些被荒草和灌木覆盖的平地,需要一寸一寸地清理出来。张无忌砍了两天树,虎口磨出了血泡,又磨成了茧。陈小鱼跟在他身后,将那些砍下来的树枝拖到一旁码好,小小的身影在林木间穿梭,像一只忙碌的松鼠。
陈阿四带着几个汉子在林间寻找水源,一共找到了两处。一处是他们上岸时见到的那条小溪,水流不大,但常年不断;另一处在山坡背面,是一汪从岩缝中渗出来的泉水,水质清冽,只是水量更小些。两处水源虽然都不算充沛,但供二十几口人饮用、灌溉,暂时还够。
“水够了,”陈阿四蹲在溪边掬了一捧水,仰头喝了一口,抹了抹嘴角,“但地不够。这山坡上的平地,拢共也就十来亩。咱们现在二十七口人,还能凑合。若再有更多的人来——”
他没有说下去。
杨逍站在坡地边缘,望着远处那片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碎金光芒的海面:“会有更多的人来。”
陈阿四怔了一下:“恩公怎么知道?”
“洪武二十年,汤和在浙东沿海筑了五十九座卫所城;同年,江夏侯周德兴到福建,抽三丁之一为沿海戍兵,筑城十六,置巡检司四十五。”杨逍道,“汤和还废了昌国县,舟山四十六岛的居民,一万八千多户、四万二千多人,全部迁入内陆。网越收越紧——逃出来的人会越来越多。”
陈阿四沉默了好一会儿,才低声道:“那他们……能跑到这里来吗?”
“能。”杨逍道,“只要有人活着走出去,就会有人跟着来。”
坡地上,张无忌正将最后一根粗大的树干拖到空地边缘。他放下手中的藤索,直起腰来,擦了擦额头的汗。午后的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间漏下来,在他青色的衣衫上投下一片细碎的光斑。他环顾四周——空地上已经搭起了三间简易的木屋,虽然简陋,但至少能遮风挡雨;溪边的空地上,几个妇人正在用石块垒灶台;陈小鱼和另外两个孩子蹲在溪边,笨拙地学着洗菜。
他在一棵被砍倒的树桩上坐下来,从怀中取出那卷旧海图——就是那个老渔民给他的。图上画着东瀛洲的轮廓,岛屿旁边那三个歪歪扭扭的字已经被海风吹得有些模糊了。他看着那三个字,又抬头看了看眼前这片正在被开垦的土地。
“杨伯伯,”他没有回头,“你说——我们算是在这里安家了么?”
杨逍走到他身旁,在他旁边的树桩上坐下:“算是。”
“那我们算是什么人?”张无忌问,“不是明教的人,不是武当的人,不是朝廷的人——我们是什么人?”
杨逍沉默了一会儿:“我们是逃出来的人。你、我、陈阿四一家、那些还在海上漂着的人——我们都是逃出来的人。逃出来的人不需要一个名字。”
张无忌将那卷海图卷好,重新放入怀中。他望着远处那片在午后日光下越来越亮的海面,忽然说了一句话:“那以后如果有人问我们从哪里来,我就说——从东瀛洲来。”
杨逍看了他一眼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:“也行。”
第三日傍晚,坡地上的木屋又多了一间。
那是陈阿四带着几个汉子连夜赶出来的——用砍下来的树干做梁柱,用树皮和茅草做屋顶,虽然粗糙,但足够结实。屋前还搭了一个小小的棚子,棚下堆着从船上搬下来的物资:几袋米、几罐盐、几捆干柴。
陈小鱼坐在棚子下面的石头上,手里握着一根细细的竹签,正在笨拙地削着什么。张无忌走过去,在他旁边蹲下来:“在做什么?”
陈小鱼抬起头来,眼睛亮晶晶的:“做鱼钩。爹说海里的鱼比溪里的大,用竹签做的钩子就能钓。”
张无忌看着他瘦小的手指握着竹签一下一下地削着,动作虽然生疏,但很认真。他看了一会儿,忽然问:“你喜欢这里吗?”
陈小鱼想了想:“喜欢。这里没有官差。也没有人烧船。”
张无忌沉默了片刻,伸手轻轻按了按他的头顶:“那你就在这里好好长大。”
陈小鱼咧嘴笑了,露出一排缺了一颗的牙齿。
夜深了。坡地上的几间木屋都熄了灯,只有溪边那堆篝火还在燃烧。张无忌坐在火堆旁,手中握着一根树枝,拨弄着火堆中的柴火。杨逍坐在他对面,两人之间隔着跳动的火光,谁也没有说话。
远处的海面上,月光碎成一片流动的银鳞,在波浪之间明灭不定。海浪一声接一声地拍打着岸边的礁石,发出亘古不变的声响。海风从东边吹来,带着咸腥的气息,将火苗吹得微微倾斜。
张无忌忽然开口:“杨伯伯,你说——朱元璋的网,会收到这里来吗?”
杨逍望着火堆,沉默了一会儿才回答:“不会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这里已经出了那张网的边界。”杨逍道,“洪武十四年后,朱元璋的海洋战略从‘御海洋’转向了‘御海岸’。他让汤和在浙东沿海筑城、让周德兴在福建筑城、设卫所、置巡检司——为的是守住海岸线。只要出了那条线,网就收不到了。”
他顿了顿,又道:“洪武二十年,汤和废了昌国县,舟山四十六岛的居民全部内迁。洪武二十一年,连澎湖巡检司都被撤了。朱元璋把近海的岛都清空了——清空之后,就不会再管了。”
张无忌将手中的树枝丢进火堆,看着它被火舌舔舐、变黑、燃烧:“那我们就留在这里。”
杨逍没有答话。他站起身来,走到坡地边缘,负手望着远处那片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光芒的海面。海风吹动他白色的衣袍,将他花白的鬓发吹得微微扬起。
“你说得对,”他终于开口,“我们就留在这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