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从东北方向来,不疾不徐,将船帆鼓得恰到好处。海面在午后的日光下铺展开来,一片碎金般的波光从船头一直延伸到天际线尽头,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这一片无边无际的蓝色。张无忌坐在船头,手中握着那卷旧海图——就是那个老渔民给他的,纸上画着一座大岛的轮廓,旁边写着“东瀛洲”三个歪歪扭扭的字。
他又想起老渔民说的话:洪武二十年,江夏侯周德兴奉命入福建“择要地筑城,添设沿海防御卫所”。洪武二十一年,连澎湖巡检司都被撤了,岛上居民尽数内迁。网越收越紧。而他们,正在网外面漂着。
“杨伯伯,”张无忌没有回头,“那老丈说东瀛洲在琉球更东边——琉球到底多远?”
杨逍站在船尾掌舵,沉默了一会儿才回答:“洪武五年,太祖遣行人杨载出使琉球,中山王察度遣弟泰期入明进贡。从那时候起,琉球就年年朝贡。洪武二十五年,太祖还赐了闽人三十六姓善操舟者到琉球,令往来朝贡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望着前方:“从福建到琉球,顺风大约要五到七日。如果那老丈说的东瀛洲在琉球更东边——那还要走更远。”
张无忌没有说话,继续划桨。
船队在海上又走了两日。
第三日清晨,天刚蒙蒙亮,张无忌正在船舱中靠着桅杆打盹,忽然被陈小鱼的一声喊叫惊醒:“叔叔!快看!”
张无忌猛地睁开眼睛,顺着陈小鱼手指的方向望去。前方的海面上,晨雾正在缓缓散去,在天水相接之处,一道暗青色的轮廓正在雾中若隐若现——那是一座岛。一座比外洋岛大得多的岛。
张无忌站起身来,眯起眼睛仔细辨认。那道轮廓越来越清晰——岛上的山峦起伏,最高处一座山峰直插云霄,峰顶在晨光中泛着一层淡金色的光。山腰以下覆盖着茂密的植被,深绿、浅绿、墨绿,层层叠叠地铺展开来,像一块被打翻了的调色盘。岛的南岸有一片宽阔的沙滩,沙滩后面是连绵的丘陵,丘陵之间隐约可以看到溪流反射的亮光,还有一小片一小片被开垦过的平地。
东瀛洲。
张无忌将那卷旧海图从怀中取出来,展开来对照着看了看——图的中央确实画着一座岛屿,形状与前方那座岛几乎一模一样。岛屿旁边那三个歪歪扭扭的字,在晨光中格外清晰。
“到了。”张无忌低声说。
三条小船缓缓靠上南岸的沙滩。张无忌跳下船,涉水上了岸——他的脚踩在湿漉漉的沙地上,沙子细腻而洁白,被海水冲刷得干干净净。他环顾四周:沙滩后面的山坡上长满了不知名的树木,树冠浓密,枝叶间透下来的阳光碎成一片片细小的光斑。有鸟在林中鸣叫,叫声清脆而陌生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草木、泥土和海风的气味——很陌生,却并不让人不安。
杨逍从后面走上来,在他身旁站定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望着眼前这片陌生的土地,目光平静。陈阿四一家也下了船,陈小鱼赤着脚在沙滩上踩出一串小小的脚印,又回头看了看自己留下的痕迹,咧嘴笑了。
“爹!这里有水!”陈小鱼的声音从前面传来。
张无忌循声望去——沙滩尽头,一道细细的溪流从林间淌出来,蜿蜒着穿过沙地,汇入海中。溪水清澈见底,在晨光中泛着一层亮晶晶的光。他走过去蹲下身,掬了一捧溪水送到唇边——清凉甘甜,是淡水。
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
“这里能住人。”他站起身来,对身后的众人说。
杨逍走到溪流边,蹲下身,也掬了一捧水尝了尝,然后站起身来,望向岛内那片连绵的丘陵:“先往里面走走,看看有没有平地。”
众人沿着溪流向岛内走去。越往里走,植被越茂密。参天的大树遮天蔽日,树冠之间漏下来的光斑在地面上跳跃着,像是无数细小的金色蝴蝶。林间偶尔可以看到一些被砍伐过的树桩,断面已经发黑,像是很多年前留下的。还有一些用石块垒起来的残基,半埋在泥土和落叶之中——有人曾经在这里住过。
“以前有人来过这里。”杨逍蹲下身,摸了摸一个石基的边缘,“有些年头了,至少十几年。”
“是走海商的人?”张无忌问。
“也许。”杨逍站起身来,“也可能是更早的人。洪武四年之前,福建一带的海商常常出海远航,去过很多地方。那时候朝廷还没有禁海——洪武四年才下了第一道‘片板不许下海’的禁令。”
他们又走了一段路,前方的林木忽然变得稀疏起来,视野豁然开朗。一片平缓的坡地出现在面前,坡地上的树木已经被清理过了,只留下一些低矮的树桩。坡地中央有一间简陋的木屋——屋顶以树皮和茅草覆盖,墙壁用原木垒成,虽然简陋,但结构还算完整。木屋的门半掩着,门前有一片被踩平的空地,空地上还留着一些灰烬的痕迹,像是有人不久前在这里生过火。
张无忌走到木屋前,轻轻推开了门。屋内空无一人。墙角堆着几捆干柴,灶台上放着一只陶罐,罐底还残留着一些干涸的米粒。床上铺着一层厚厚的干草,草上放着一件叠好的旧衣。一切都整整齐齐的——像是主人只是出门去了,随时会回来。
但张无忌知道,主人不会回来了。洪武二十年,汤和奉命巡视海上,在浙东沿海筑卫所城五十九处。同年,江夏侯周德兴入福建“择要地筑城,添设沿海防御卫所”。从那时候起,沿海的百姓就一批一批地被迁往内地。那些住在海岛上的人,要么被迁走,要么逃往更远的地方。这间屋子的主人,大概也属于其中之一。
张无忌在屋中站了片刻,然后退了出来,轻轻带上了门。
“这里能住人。”他对众人说,“先歇下来,明天再看周围的情况。”
众人在那片坡地上安顿下来。有人在溪边搭起了简易的灶台,有人在林间捡拾干柴,有人将船上的物资搬上来。陈小鱼在空地上跑来跑去,追着一只不知名的小虫,笑声在林中回荡。陈阿四的妻子坐在溪边洗着一块旧布,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是疲惫还是安心的表情。
张无忌站在坡地边缘,望着远处那片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碎金光芒的海面。他身后的树林在风中沙沙作响,像是一首低沉的、没有歌词的歌。
杨逍走到他身旁,并肩而立。
“杨伯伯,”张无忌没有回头,“你说——他们会追到这里来吗?”
杨逍望着远处那片海面,沉默了一会儿才回答:“洪武二十年,朝廷在沿海各处设了巡检司,连舟山四十六岛的居民都被强迁入内陆。洪武二十一年,澎湖巡检司也被撤了。朱元璋的网——撒到了外洋。但东瀛洲在更外面。”
他顿了顿:“追不到这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