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条小船离开外洋岛之后,在灰蓝色的海面上排成一列,不紧不慢地向东航行。海风从东北方向吹来,将船帆鼓得满满当当。船头劈开波浪,留下一道道白色的水线,在船尾渐渐扩散、消失。
这是他们在海上航行的第三日了。
张无忌坐在船头,手中握着那卷已经翻得边角发毛的海图。图上那条从外洋岛继续向东延伸的虚线,画到海图的边缘便断了。虚线之外,是一片空白的区域,什么都没有标注——没有岛屿,没有暗礁,没有任何标记。像是画图的人画到一半停住了,不知道接下来该往哪里画。
“杨伯伯,”张无忌收起海图,“你说那条虚线外面——会是什么?”
杨逍站在船尾掌舵,目光望着前方那片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碎金光芒的海面,沉默了一会儿才回答:“可能是岛,也可能是更大的海。没有人去过的地方,画图的人也只能猜。”
他顿了顿,又道:“郑守诚那卷旧海图上的虚线——是他爷爷画的。他爷爷走海商的时候,最远到过琉球。洪武五年,朱元璋遣行人杨载出使琉球,中山王察度遣弟泰期入明进贡。从那以后,琉球与明朝的朝贡往来就定了下来。洪武二十五年,朱元璋还赐了闽人三十六姓入琉球。琉球那边,是有人住的地方。”
“琉球在哪个方向?”张无忌问。
“东南。”杨逍道,“从外洋岛往东南走,顺风的话,大约还要七到十日。但那条路不好走——洪武二十年,江夏侯周德兴入福建‘抽三丁之一为沿海戍兵防倭’,沿海卫所城已经筑起来了。汤和巡视海上时,连澎湖巡检司都撤了,岛上居民被迁到漳、泉一带。朱元璋的网,已经撒到外洋了。”
他望着前方那片在午后的日光中越来越亮的海面,声音低了几分:“我们要去的地方——比琉球更远。”
张无忌没有说话。他将海图重新卷好,放入怀中,然后站起身来,走到船舱中,在陈小鱼旁边坐了下来。那孩子正坐在船舱里,手里握着一根细绳,正在笨拙地编着什么东西。他抬头看了张无忌一眼,又低下头去继续编。
“编的是什么?”张无忌问。
陈小鱼没有抬头:“渔网。爹教我的。”
张无忌看着他瘦小的手指在绳结之间穿来穿去,动作虽然生疏,但很认真。他看了一会儿,忽然问:“你怕吗?”
陈小鱼的手顿了一下。他抬起头来,看了看张无忌,又看了看坐在船舱另一头的父亲陈阿四——陈阿四正靠在船舷上打盹,脸上的皱纹在午后的日光中显得格外深刻。
“有一点。”陈小鱼低声说,“但爹说,往前走就对了。往回走,会被抓住。”
张无忌沉默了片刻,伸手轻轻按了按他的头顶:“你爹说得对。”
陈小鱼低下头去,继续编那张小小的渔网。他的手指在绳结之间穿行,动作虽然慢,但很稳。
第四日清晨,前方的海面上出现了一艘船的影子。
那是一艘比他们这三条小船大得多的渔船,船身虽然破旧,但桅杆上挂着一面补了又补的帆,正在海风中鼓得满满的。船上站着几个人,远远地看到张无忌他们的船队,便放慢了速度,像是在等他们靠近。
张无忌站起身来,眯着眼睛望向那艘船。船头站着一个约莫五十来岁的老者,须发花白,面容黝黑,手中握着一根长长的竹篙。他看到张无忌的小船靠近,便开口喊道:“你们是从哪里来的?”
“从西边来的!”张无忌回道,“外洋岛那边!”
老者的目光动了一下。他沉默了片刻,然后挥了挥手:“靠过来!这边有淡水分你们一些!”
三条小船靠了过去。那艘大渔船上的几个人将几只瓦罐吊下来,递给张无忌他们。瓦罐里装着清澈的淡水,罐口封着油布,系得很紧。
“多谢老人家。”张无忌接过瓦罐,“你们这是要去哪里?”
老者在船头蹲下来,看着张无忌:“往东走。洪武二十年,朝廷下诏‘凡天下要冲之处,设立巡检司’。连我们那座岛也要设巡检司了。不走不行。”
他说着,叹了口气:“洪武四年就禁了‘濒海民不得私出海’;洪武十四年又‘禁濒海民私通海外诸国’;洪武十七年连捕鱼都禁了。洪武二十年,江夏侯周德兴入福建‘择要地筑城,添设沿海防御卫所’。沿海百姓四丁抽一,以充戍边。留在那边,不是被抓去当兵,就是被抓去杀头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张无忌:“你们也是逃出来的?”
“是。”张无忌道,“从温州那边一路跑出来的。”
老者点了点头,没有再多问。他从船舱中取出一卷旧纸,递给张无忌:“这是老汉以前走海商时留下的海图。上面标了几条航线——往东走,能到一座大岛。那座岛在琉球更东边,不在任何官图上。老汉年轻时去过一次,住了半个月。那里有淡水,有平地,能住人。”
张无忌接过那卷旧纸,展开来看了看——纸上画着几条粗粗的线条,标注着一些他看不懂的地名和记号。但图的中央,画着一座大大的岛屿,岛屿旁边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三个字:“东瀛洲。”
“东瀛洲?”张无忌抬起头来。
“老汉也不知道那是不是真名。”老者摇了摇头,“是岛上的人自己叫的。他们说那地方在‘外洋之外’,是网收不到的地方。”
张无忌将那卷旧纸小心地卷好,放入怀中:“多谢老人家。”
老者摆了摆手:“不必谢。老汉也是逃出来的。能帮一把,就帮一把。”
他站起身来,拿起竹篙,将大渔船缓缓调转了一个方向。船帆在海风中重新鼓满,向着东南方向缓缓驶去。船头的那面旧旗在午后的日光中微微飘动,旗面上绣着一条模糊的鱼形图案,边角已经被海风吹得发白了。
张无忌站在船头,望着那艘大渔船渐渐远去,直到它变成一个模糊的黑点,消失在海天相接处的一片灰蓝之中。然后他低下头,从怀中取出那卷旧纸,又看了一遍。
“东瀛洲。”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。
杨逍走到他身旁,并肩而立:“那个老者说的——可能是真的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他说的那些事,对得上。”杨逍道,“洪武二十年,朝廷确实在沿海各处设了巡检司。江夏侯周德兴也确实在福建‘择要地筑城,添设沿海防御卫所’。朱元璋的网,已经撒到外洋了。那些不想被网住的人,只能往更远的地方走。”
他望着前方那片在午后的日光下越来越亮的海面,声音平静:“那个老者说的‘东瀛洲’,也许真的存在。也许不存在。但至少——有人走过那条路。”
张无忌将旧纸收入怀中,重新拿起船桨。
“那我们就走那条路。”
小船继续向东南方向航行。海面上的风渐渐大了些,浪也高了。三条小船在波浪之间起伏颠簸,船头不时被浪峰抬起又落下,溅起一片灰白色的水花。张无忌坐在船头,双手握着船桨,九阳神功的内力灌注双臂,每一下划动都沉稳有力。
身后的海面上,外洋岛已经彻底看不见了。前方的海面上空无一物——没有岛屿,没有船只,没有任何陆地的影子。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蔚蓝色海水,在午后的日光中泛着碎金般的光芒。
但他知道,在那片海的尽头,在那些不在任何官图上的海域里,有一座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