船底的积水被倒干净,船舱里的淤泥用海水冲洗了七八遍,又在礁石上扣着晒了整整五天。船身的木板虽然有几处已经朽烂了,但龙骨还结实,补上几块新板,刷一层桐油,还能用。赵四做这些事的时候从不吭声,低着头,手上的活计却利落。他打了半辈子鱼,对船比对人熟。
黄药师偶尔从弹指阁中出来,站在石阶上看他干活。看一会儿,不说话,又走回阁中。赵四也不问。两个人像同一座岛上的两棵树,各长各的,根却扎在同一片土里。
第二十一日傍晚,赵四把补好的船推到浅水里,跳上船,划了两桨。小船在海面上轻快地滑出去,桨声清脆,船身平稳。他划了一圈回来,将船系在码头上,上了岸,走到弹指阁前。
黄药师坐在石阶上,膝上横着玉箫,正望着远处的海面。暮色中的海面灰蒙蒙的,波浪一层一层地涌向岸边,声音不紧不慢。
“黄先生,”赵四站在阶下,搓了搓手上的老茧,“船补好了。”
黄药师看了他一眼:“你要走了?”
赵四点了点头,又摇了摇头。他沉默了一会儿,低声道:“小老儿想去找他们。”
“找谁?”
“那个白衣人。还有那些往东走的人。”赵四抬起头来,看着黄药师。他的眼窝还是深陷的,面颊上的肉还没长回来,但眼睛里有了一点光——那是一点他在海上漂了七天七夜之后已经熄灭了的光。“小老儿在海上遇到他们的时候,他们给了小老儿淡水,给了小老儿干粮,还跟小老儿说——如果还有人能逃出来,就往那个方向走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低了:“小老儿想回去告诉他们——还有人活着。还有人没被网住。”
黄药师没有说话。他低头看了看膝上的玉箫,手指在箫管上轻轻摩挲了一下。
“你知道怎么走吗?”他问。
赵四摇了摇头:“不知道。但小老儿记得那个方向。太阳升起的地方,一直往东。那个白衣人说,走到看不见陆地为止,就到了。”
黄药师将玉箫从膝上拿起来,插入腰间,站起身来。他走到弹指阁中,在书案前坐下,展开那幅海图。图上那条虚线从外洋岛一直延伸到海图的边缘,末端画着一个圆圈,旁边写着“东瀛洲”三个字。
他看着那三个字,看了很久。
“你一个人去,”黄药师终于开口,“不一定能到。那条路太远,海上没有淡水补给,风向一变就可能偏航。”
赵四站在门口,双手垂在身侧,没有说话。
黄药师从书案一角取过一只小小的锦囊,从里面倒出几枚碎银,又拿起案上的海图,犹豫了一下,最终将图折好,递向赵四的方向。
“这张图你拿着。”
赵四怔了一下:“黄先生……”
“上面标了外洋岛的位置。到了外洋岛之后,岛东边的礁石上有一盏石灯——那是以前的人留下的航标。沿着那盏灯的方向往东南走,走两天,就能看到一座有淡水的岛。那座岛上的溪边有一棵老榕树,树下有标记,告诉你下一步往哪里走。”
赵四接过海图,双手捧着,低头看了很久。他不识字,但图上那些线条和标记他看懂了——那是路。
“黄先生,”赵四抬起头来,眼眶泛红,“你……你不一起去?”
黄药师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站起身来,走到弹指阁门口,负手望着远处那片在暮色中渐渐暗下来的海面。海风从东边吹来,带着咸腥的气息,吹动他青色的衣袍和鬓角的白发。
“我留在岛上。”他说。
赵四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没有说出来。
“岛上得有人。”黄药师转过身来,看着赵四。月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,将他清癯的面容照得半明半暗。“那些还在路上的人——他们到了这里,得有人接。”
赵四沉默了很久,然后深深地弯下腰去。他的脊背瘦削如柴,弯下去的时候脊骨一节一节地凸出来。这一次黄药师没有侧身避开。
“黄先生,”赵四直起身来,声音沙哑,“小老儿到了那边,一定告诉他们——桃花岛上有人。一直有人。”
黄药师没有接话。他走回书案前,从抽屉里取出一只小小的瓷瓶,递向赵四:“这瓶里是治晕船的药。海上浪大,扛不住的时候吃一粒。”
赵四接过瓷瓶,小心翼翼地收入怀中。
第二天天还没亮,赵四就下了水。
他把那艘补好的小船推到浅水里,将一囊淡水、半袋干粮和那卷海图搬上船。黄药师站在码头上,手中没有拿箫,只是负手而立,看着赵四一样一样地往船上搬东西。赵四搬完了,跳上船,拿起桨,回头看了黄药师一眼。
“黄先生,”他说,“小老儿走了。”
黄药师点了点头。1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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