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船继续向东南方向航行。
老渔民坐在船舱中,裹着张无忌递给他的那件干衣袍,慢慢地喝着水囊里的水。他的面色仍然苍白,但眼神不再那么空洞了。他时不时抬头看看四周的海面,又低头看看自己的手,像是在确认自己还活着。
“老人家,”张无忌坐在船头,回头看了他一眼,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老渔民放下水囊,抹了抹嘴角:“小老儿姓刘,刘阿福。温州乐清人。打了一辈子的鱼。”
“刘大叔,”张无忌道,“你在海上漂了多久了?”
刘阿福低下头想了想:“三天……也许是四天。船撞上礁石之后,小老儿抱着块木板在海上漂了一天一夜,后来遇到了这条半沉的小船——也不知是谁丢的,船底破了个洞,但还没全沉。小老儿把洞堵上,又撑了两天,实在是撑不住了……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低,最后几乎听不见了。
杨逍站在船尾掌舵,一直没有说话。但他握着舵柄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——那是一个极细微的动作,像是被什么东西触动了。
小船继续向东南方向航行。海面上的风越来越小,浪也越来越平。午后的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,将整片海面染成一片温暖的金色。几只海鸥从远处飞来,在船头盘旋了一会儿,又向更远的方向飞走了。
“杨伯伯,”张无忌忽然开口,“你说网外面——会有陆地吗?”
杨逍望着前方那片空无一物的海面,沉默了一会儿才回答:“会有的。海再大,也有尽头。”
“那尽头是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”杨逍道,“但总比网里面好。”
张无忌没有再问。他转回头去,继续望着前方那片在午后的日光中泛着碎金光芒的海面。小船在海面上缓缓航行,船头劈开平静的海水,留下一道渐渐扩散的波纹。
又航行了半日,天色开始暗下来的时候,张无忌忽然看到了什么。
远处的水天相接处,有一个模糊的轮廓——不是云,是陆地。那轮廓不大,像是一座小小的岛屿,在暮色中显出暗绿色的影子。岛上隐约可以看到一些树木,还有一处低矮的突起,像是什么建筑。
“杨伯伯!”张无忌站起身来,指向那个方向,“那边有岛!”
杨逍顺着他的目光望去,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,点了点头:“看到了。靠过去看看。”
小船调转方向,向那座岛屿缓缓驶去。越靠近,那座岛的轮廓就越清晰——这是一座比东引岛大一些的岛屿,南北约莫五六里,东西约莫三四里。岛上覆盖着茂密的植被,南岸有一处平缓的沙滩,沙滩后面是一片杂木林,林间隐约可以看到几间低矮的屋舍,屋顶上飘着几缕淡淡的炊烟。
有人在岛上住着。
张无忌将小船泊在沙滩上,跳下船,涉水上了岸。杨逍跟在后面,刘阿福也颤巍巍地站了起来,扶着船舷慢慢下了船。三人站在沙滩上,环顾四周——沙滩上的沙子细腻洁白,被海水冲刷得干干净净。沙滩后面的杂木林中有一条踩出来的小径,通向岛内深处。小径两侧的灌木丛中,可以看到一些被砍伐过的痕迹——有人在这里生活了不短的时间。
“有人吗?”张无忌喊了一声。
没有人回答。但林中那几间屋舍的炊烟还在袅袅升起,像是有人在里面生火做饭。
张无忌沿着那条小径向岛内走去。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,小径尽头出现了一片开阔的空地。空地上搭着几间简陋的木屋,屋顶以茅草覆盖,屋前有一片小小的菜地,种着几畦青菜和萝卜。菜地旁边有一只木桶,桶边放着几根鱼竿和一张补了一半的渔网。
空地上站着一个人。
那人约莫四十来岁年纪,身形瘦削,面色黝黑,穿着一件打满了补丁的粗布短褂。他手中握着一柄柴刀,正警惕地盯着从林间走出来的张无忌。他的目光在张无忌、杨逍和刘阿福身上来回扫视了几遍,然后开口了,声音沙哑而沉稳:“你们是什么人?”
张无忌拱了拱手:“我们是过路的。船坏了,想在岛上歇一晚。”
那人沉默了片刻,又打量了他们一番,然后缓缓放下了柴刀:“过路的?从哪里来?”
“北边。”张无忌道,“温州那边。”
那人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。他看了看张无忌,又看了看杨逍,最后看了看面色苍白的刘阿福——刘阿福还裹着那件干衣袍,嘴唇干裂,一看就知道是刚从海上捡回一条命的人。
“进来吧。”那人侧身让开了路,“屋里还有粥。”
木屋不大,但收拾得还算干净。屋角有一只泥砌的灶台,灶上架着一只陶罐,罐里的粥正在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。那人从灶台旁拿了几只粗瓷碗,盛了粥端到桌上。
“吃吧。”他说,“岛上没什么好东西,只有粥和咸鱼。”
张无忌在桌旁坐下,端起粥碗喝了一口——米粒熬得稀烂,带着一股淡淡的咸味,像是用海水煮的。但他没有皱眉,将碗中的粥一口一口地喝完了。杨逍也喝了一碗,刘阿福更是连喝了两碗,喝完最后一碗时,他的手还在微微发抖。
那人坐在对面,看着他们吃完,然后开口了:“你们不是普通的渔民。”
张无忌放下碗,看着那人:“怎么看出来的?”
“渔民不会走这么远。”那人道,“这片海域已经出了近海了。洪武十七年汤和巡视沿海之后,近海的船都被烧了。渔民出不了海——能出海的,只有那些不想被抓住的人。”
他顿了顿,又道:“你们也是逃出来的?”
张无忌沉默了片刻,点了点头。
那人没有再问。他站起身来,走到灶台前,又盛了一碗粥,端回来放在桌上:“那就在这里住几天。等风转了再走。”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杨逍忽然开口。
那人看了杨逍一眼:“我叫陈阿四。以前是台州那边的渔民。洪武十四年朝廷‘禁濒海民私通海外诸国’,断了海路;洪武十七年又‘禁民人入海捕鱼’。我那条船被烧了之后,我就带着老婆孩子逃出来了。”
他指了指屋外那片菜地:“我老婆在里面。孩子也在。”
张无忌顺着他的目光望去——菜地后面的阴影中,一个瘦小的身影正蹲在那里,像是在拔草。那是一个约莫十来岁的男孩,穿着一件明显大了几号的旧衣衫,正低头认真地拔着菜地里的杂草。他听到屋里的说话声,抬起头来,怯生生地朝这边看了一眼,又低下头去继续拔草。
“你们在这里住了多久了?”张无忌问。
陈阿四在灶台旁蹲下来,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:“快两年了。洪武十七年正月下了禁海令之后,我就带着家人跑了。起初在近海的一些荒岛上躲着,后来那些岛也被官府查了——洪武二十年朝廷要在沿海设巡检司,凡是有人住的岛,都要登记造册。没办法,只好往更远的地方跑。”
他抬起头来,火光在他黝黑的面容上跳动:“这片海域已经出了巡检司的范围。官府的船不敢走这么远——水太深,暗流太多,他们的船吃水重,进不来。”
杨逍看着灶膛中跳动的火苗,沉默了片刻:“这里只有你们一家?”
“还有几户。”陈阿四道,“岛东边住着两户,北边住着一户。都是逃出来的。大家各自搭了屋子,种点菜,打点鱼。虽然日子苦了些,但至少不用提心吊胆地过日子。”
他站起身来,走到门口,指着远处那片在暮色中渐渐暗下来的海面:“往东再走一天,还有一座更大的岛。那边住的人更多——听说有上百户。都是从浙江、福建逃出来的。有的还带了船,能走更远的地方。”
张无忌站起身来,走到门口,顺着陈阿四手指的方向望去。暮色中的海面灰蒙蒙的,什么都看不清。但他知道,在那个方向,在那片看不见的海面上,有一座岛。岛上住着上百户人家——都是从那道正在收拢的网眼里逃出来的人。
“陈大哥,”张无忌道,“那边那座岛——叫什么名字?”
陈阿四摇了摇头:“没有名字。大家都叫它‘外洋岛’。因为它在网外面。”
夜渐渐深了。
陈阿四在屋外的空地上生了一堆火,火光照亮了周围那片小小的空地。他的妻子从屋里走出来——一个瘦削的中年妇人,面容憔悴,但眼神还算安定。她端着一只陶罐,里面装着几条烤好的鱼,放在火堆旁的木板上。那个十来岁的男孩跟在她身后,怯生生地站在火光边缘,偷偷打量着这些陌生人。
张无忌从火堆上取了一条烤鱼,掰了一半递给那男孩。男孩犹豫了一下,看了看他母亲,又看了看陈阿四,然后小心翼翼地接了过去,低声说了一句:“谢谢叔叔。”
张无忌笑了笑: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“陈小鱼。”
“几岁了?”
“十一。”
张无忌点了点头,没有再问。那男孩捧着半条烤鱼,蹲在火堆边慢慢地吃着,火光在他瘦小的脸上投下跳动的光影。陈阿四坐在对面,手中握着一根树枝,拨弄着火堆中的柴火。
“陈大哥,”张无忌开口了,“你们打算一直住在这里吗?”
陈阿四沉默了片刻,手中的树枝在火堆中轻轻拨动,带起几点火星:“不住在这里,还能去哪里?回去就是被抓——洪武元年‘诏禁白莲社及明尊教’,洪武十七年又‘禁民人入海捕鱼’。朝廷的网越收越紧,回去就是死。”
他抬起头来,看着张无忌:“你们呢?你们打算去哪里?”
张无忌看了看杨逍。杨逍坐在火堆的另一侧,手中端着一碗茶——岛上没有茶叶,碗里装的是烧开的海水,又咸又涩。但他喝得很慢,像是在品什么难得的好茶。
“我们也在找地方。”杨逍放下碗,“找一个网收不到的地方。”
陈阿四点了点头,没有再多问。火堆中的柴火噼啪作响,将几个人的影子投在周围的灌木丛上,忽长忽短。夜风从海面上吹来,带着咸腥的气息,将火苗吹得微微倾斜。
远处的海面上,月光碎成一片流动的银鳞。波浪一声接一声地拍打着岸边的礁石,发出亘古不变的声响。
第二天清晨,张无忌在岛东边的礁石上找到了杨逍。
杨逍正坐在一块平坦的岩石上,面前摊着那卷海图。晨光从东边的水天相接处透出来,将海图上的线条照得清清楚楚。他的手指在海图上缓缓移动,像是在计算什么距离。
“杨伯伯,”张无忌在他旁边坐下,“你在看什么?”
杨逍没有抬头:“我在看陈阿四说的那座岛。”他的手指停在图上一条虚线的末端,“按照他的描述,那座岛应该在东南方向约莫一日的航程处。这个位置——已经超出了任何官图上标注的范围。”
张无忌凑近看了看——那条虚线确实画得很远,远到海图的边缘都快要装不下了。虚线尽头,杨逍用炭笔轻轻画了一个圆圈,圆圈旁边写了两个字:“外洋”。
“我们去看一看?”张无忌问。
杨逍收起海图,站起身来,望着远处那片在晨光中渐渐亮起来的海面:“等刘阿福的体力恢复一些。他一个老人,不能再跟着我们漂了。”
张无忌点了点头。他站起身来,和杨逍并肩站在礁石上,望着远处那片在晨光中泛着碎金光芒的海面。海风从东边吹来,带着咸腥的气息,将两人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。
“杨伯伯,”张无忌忽然开口,“你说那些逃出来的人——他们会在这里一直住下去吗?”
杨逍沉默了片刻:“不会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网不会停。”杨逍道,“朱元璋的网,从洪武元年一直撒到现在。洪武四年‘禁濒海民不得私出海’;洪武十四年‘禁濒海民私通海外诸国’;洪武十七年‘禁民人入海捕鱼’;洪武二十年‘凡天下要冲之处,设立巡检司’。洪武二十七年,他还会‘再度重申禁海’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了几分:“这张网不会停。只要朱元璋还在那个位子上一天,网就会继续收紧。今天网眼还能钻过人,明天可能就钻不过了。这些人现在住在这里,但迟早——他们还要继续往更远的地方走。”
张无忌沉默了很久。海风从东边吹来,吹动他青色的衣袍,将他额前的碎发吹得微微晃动。
“那我们要找的那个地方,”张无忌终于开口,“在哪里?”
杨逍没有回答。他望着远处那片在晨光中越来越亮的海面,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了一句话:“在网外面。更外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