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无忌和杨逍离开桃花岛那日,海面上刮的是东北风。
小船出了暗礁区之后,船速便快了起来。杨逍坐在船尾掌舵,张无忌坐在船头,两人之间隔着两三尺的距离,谁也没有说话。海风从东北方向吹来,带着一股冷冽的清气,将船帆鼓得满满的。船头劈开灰蓝色的海面,留下一道白色的水线,在小船身后渐渐扩散、消失。
这是他们第二次结伴出海。
上一次是去东引岛——张无忌探路,杨逍守岛。这一次,黄药师说“去更远的地方看看”,他们便去了。没有明确的目的地,只有一幅海图,和图上那条从无名岛继续向东延伸的虚线。虚线画到海图边缘便断了,像是有人画到一半停了下来,等着后来者去补完。
“杨伯伯,”张无忌忽然开口,“你说那张网——朱元璋的网——会收得多紧?”
杨逍握着舵柄,目光望着前方那片灰蓝色的海面,沉默了一会儿才回答:“会收得很紧。洪武十七年正月‘命信国公汤和巡视浙江、福建沿海城池,禁民人入海捕鱼,以防倭故也’。洪武十四年已经禁过‘濒海民私通海外诸国’,如今连捕鱼都不让了。”
他顿了顿,又道:“《大明律》里也写得明白——‘凡将马牛、军需、铁货、铜钱、缎匹、丝锦私出外境货卖及下海者,杖一百’。再重一些,‘若将人口、军器出境及下海者,绞’。从杖一百到绞,不过是一步之遥。”
张无忌没有说话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——那双曾经握过《九阳真经》、曾经掰开过少林寺铁栅栏的手,此刻空空荡荡的,什么也没有握。但他掌心里有一种微微发烫的感觉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跳动着。
“杨伯伯,”他又问,“你说那些沿海的百姓——他们怎么办?”
杨逍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望着前方那片越来越开阔的海面,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:“洪武四年,朱元璋‘禁濒海民不得私出海’;洪武十四年,‘禁濒海民私通海外诸国’;洪武十七年,‘片板不许下海,寸货不许入番’。一道比一道紧。沿海百姓世代依海为生,渔业和海上贸易是他们许多家庭的重要生计来源,海禁政策切断了他们的生存命脉。”
他转了一下舵柄,小船微微调整了一个角度,继续向东南方向驶去。
“有的人会冒死犯禁,有的人会内迁失业。沿海百姓既遭倭寇之灾,又受兵役之苦,生计艰难。朱元璋的网不只是用来抓明教的人——它是用来把整个沿海都圈起来的。”
张无忌沉默了很久。海风从东北方向吹来,吹动他青色的衣袍,将衣摆吹得猎猎作响。前方的海面上,几只海鸥在低空盘旋,像是在寻找什么。
“那东引岛呢?”张无忌问,“郑守诚那边——网会收到他那里吗?”
杨逍想了想:“会。洪武二十年,信国公汤和奉命‘度地浙西、东并海,设卫所城五十有九’。东引岛虽然偏僻,但洪武二年就设了巡检司,巡检司的职责是‘盘诘往来奸细’——网迟早会收到那里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了几分:“到时候,郑守诚要么走,要么被抓。”
张无忌握紧了拳头,指节泛白。
小船继续向东南方向航行。海面上的风渐渐大了些,浪头也高了起来。船身开始颠簸,船头不时被浪峰抬起又落下,溅起一片灰白色的水花。张无忌站起身来,走到船舱中,将那卷海图取出来,展开来看了看。
图上那条虚线还在。从无名岛继续向东,穿过一片空白的海域,通往一片什么都没有标注的地方。
“杨伯伯,”张无忌收起海图,“你说那张网外面——是什么?”
杨逍望着前方那片灰蓝色的海面,沉默了很久。海风吹动他花白的鬓发,将他的白衣吹得猎猎作响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但总比网里面好。”
他们在海上航行了三日。
第一日傍晚,他们远远地看到了那座无名岛的轮廓——光秃秃的岩石、低矮的灌木、南岸那处浅浅的港湾。他们没有靠岸,只是从岛北面绕了过去,继续向东航行。
第二日,海面上的颜色变了。从浅蓝色变成了深蓝色,又从深蓝色变成了一种近乎墨色的浓黑。海浪比前两日高了许多,小船在浪峰之间起伏颠簸,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抛起来又接住。海面上看不到任何活物——没有海鸥,没有鱼,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黑蓝色海水,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着冷冽的光。
张无忌坐在船头,双手握着船桨,九阳神功的内力灌注双臂,稳稳地控制着小船的航向。杨逍坐在船尾掌舵,目光始终望着前方那片空无一物的海面。
第三日清晨,天还没全亮,张无忌忽然听到了一阵声音。
那声音极轻极远,像是从海面上某个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——断断续续的,像是有人在喊什么。他猛地睁开眼睛,坐直身子,侧耳倾听。
确实有人在喊。声音从东北方向传来,隔着至少两三里的海面,被海风吹得时断时续。那声音沙哑而急促,像是在求救。
“杨伯伯!”张无忌站起身来,望向东北方向。
杨逍也听到了。他站起身来,眯起眼睛向东北方向望去——晨光中,海面上有一个小小的黑点,正在波浪中起伏不定。那是一条船,船身倾斜着,像是快要沉了。船头站着一个人,正在拼命地挥手。
“过去看看。”杨逍道。
张无忌拿起船桨,将小船调转方向,向那条倾斜的渔船划去。小船劈开波浪,在晨光中快速前进。靠近之后,他们看清了那条船——一艘不大的渔船,船身破旧,左舷有一道巨大的裂口,海水正源源不断地灌进去。船头站着一个约莫五十来岁的老渔民,面容黝黑粗糙,双手布满了厚茧,身上的粗布短褂湿了大半,正在拼命地挥手。
“救命!救命!”老渔民看到他们靠近,声音已经嘶哑了,“船要沉了!”
张无忌将小船靠过去,伸手扶住那条渔船的船舷:“老人家,别慌!我们带你走!”
老渔民颤巍巍地翻过船舷,跳上了张无忌的小船。他刚一落地,身后那条渔船便猛地倾斜了一下,船头沉入水中,船尾高高翘起,然后缓缓地沉了下去。海面上泛起一圈巨大的漩涡,将那些碎片和杂物一一吞没。
老渔民坐在船底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面色惨白。他的嘴唇干裂,眼眶深陷,像是已经好几天没有喝过水了。
张无忌从船舱中取出一只水囊递给他:“喝点水。”
老渔民接过水囊,仰头灌了几大口,然后放下水囊,抹了抹嘴角,长长地吐出一口气:“多谢……多谢两位恩公。”
“老人家,你怎么会一个人漂在海上?”杨逍问。
老渔民沉默了一会儿,低下头,声音沙哑:“我是温州那边的渔民。洪武十七年朝廷下了旨,‘禁民人入海捕鱼’。官府的人把海边的渔船全烧了,说是‘以防倭故’。我这条船是偷偷藏起来的,藏在海边一个岩洞里,才没被烧掉。”
他抬起头来,眼眶泛红:“可藏得了初一,藏不了十五。前些日子,官府的人又来了,挨家挨户地查。我没办法,只好带着老婆孩子连夜上了船,想往南边跑。结果海上起了风,船撞上了礁石……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低,最后几乎听不见了。
张无忌沉默了片刻:“你老婆孩子呢?”
老渔民没有回答。他低着头,双手捂着脸,肩膀在微微发抖。海风从东北方向吹来,吹动他湿透的衣袍,将他瘦削的身影吹得微微晃动。
张无忌没有再问。
杨逍站在船尾,望着远处那片在晨光中渐渐亮起来的海面,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走回舵位,重新握住了舵柄。
“老人家,”杨逍道,“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?”
老渔民放下手,抬起头来,茫然地看了看四周——一片无边无际的海面,没有陆地,没有岛屿,什么都没有。他摇了摇头,声音沙哑:“不知道……小老儿……不知道还能去哪里。”
杨逍沉默了片刻,然后说了一句话:“跟我们一起走。”
老渔民怔了一下:“去哪里?”
“去网外面。”杨逍道,“去那些朝廷管不到的地方。”
小船继续向东南方向航行。海面上的风渐渐小了,浪也平了些。老渔民蜷缩在船舱中,裹着张无忌递给他的一件干衣袍,慢慢地喝着水囊里的水。他的面色仍然苍白,但眼神不再那么空洞了。
张无忌坐在船头,望着前方那片越来越开阔的海面。晨光从东边的水天相接处透出来,将整片海面染成一片淡金色。远处的海平线上空无一物,只有一片无尽的蔚蓝,像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入口。
“杨伯伯,”张无忌没有回头,“你说网外面有多少这样的人?”
杨逍站在船尾,握着舵柄,目光望着前方那片淡金色的海面。
“很多。”他说,“比我们想象中多。”4
这本真的挺不错,感觉很有代入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