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桃花岛到东引岛,直线距离约莫四百余里。
若顺风,渔船一日一夜可到;若逆风,则要两日甚至更久。张无忌在码头上等了整整五日,等到第六日清晨,海面上的风终于从西北转向了东北。
“差不多了。”杨逍站在码头边,伸手试了试风向,“东北风,虽然不算顺,但至少能把船往东南方向推。你到了东引之后,若有变故,不要硬撑。”
张无忌将那只装满了干粮和淡水的布袋甩上肩头,跳上小船:“杨伯伯放心。我只是去看一眼——看看那个巡检司是什么情况,看看有没有路能往更远的地方走。看完就回来。”
杨逍点了点头,没有再多说。他站在码头上,看着张无忌将船桨插入水中,小船缓缓驶离码头,向着东南方向那片晨雾弥漫的海面划去。桃花岛的轮廓在他身后越来越小,越来越模糊,最终隐没在了海天相接处的一片灰蓝之中。
海上的风比陆地上大得多。
小船出了桃花岛周围的暗礁区之后,海面骤然开阔起来。浪头比在近海时高了将近一倍,小船在波浪之间起伏颠簸,船头不时被浪峰抬起又落下,溅起一片白色的水花。张无忌坐在船尾,双手稳稳地握着船桨,九阳神功的内力灌注双臂,每一下划动都沉稳有力。他不急——四百里的海路,以他的脚程,即便逆风也能在两日之内抵达。更何况此刻是顺风。
他抬头望了望天空。天色灰蒙蒙的,云层很低,像一块巨大的灰色棉被压在头顶。远处的海平线模糊不清,水天之间只有一片混沌的灰。但风是从东北方向来的,带着一股冷冽的清气——那是从大陆方向吹来的风,干燥而凛冽。
张无忌将船头微微调整了一个角度,继续向东南方向划去。
第一日傍晚,他远远地看到了几座小岛的轮廓。那些岛都不大,露出水面的部分不过几百丈方圆,岛上光秃秃的,只有几丛低矮的灌木在暮色中显出暗绿色的影子。他没有靠岸,只是从那些岛之间的水道穿了过去。那些岛上没有人烟——至少从他远远望去的角度看,没有房屋、没有炊烟、没有船只停泊的痕迹。
第二日清晨,天还没全亮,张无忌就被一阵突如其来的颠簸惊醒了。
他是在船尾半靠半坐着睡了一夜——这种程度的颠簸,对于在海上漂过无数次的他来说早已习以为常。但这一次的颠簸不太一样:浪头比昨夜大了许多,小船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下面托起来又摔下去,船身发出吱吱呀呀的声响,仿佛随时会散架。
张无忌坐直身子,向四周望去。
前方约莫两三里处,一片黑黢黢的礁石群从海面下探出头来,像是某种巨兽的脊背。海浪拍打在那些礁石上,激起高高的白色水花,发出沉闷的轰鸣声。礁石群之间有几条狭窄的水道,水道中的水流湍急,打着漩涡,像是一锅被煮沸了的水。
张无忌连忙调转船头,从那片暗礁区的外围绕了过去。他想起黄药师说过的话——东引岛周围的水域比桃花岛更加复杂,暗礁更多、水流更急。桃花岛的暗礁是天然的屏障,但东引岛的暗礁却是另一种东西——它们是这座岛的门槛。
绕过那片暗礁区之后,前方的海面上终于出现了一座岛的轮廓。
那是一座不算太大的岛,南北长约莫三四里,东西宽不过两里。岛上有几座低矮的山丘,最高的那座也不过百余丈,山丘上覆盖着一层稀疏的草木,在晨光中泛着暗绿色的光。岛的南岸有一处小小的港湾,港湾中泊着几条渔船,码头上立着几间低矮的屋舍,屋顶的瓦片已经有些残破了,檐角长着几丛枯草。
码头上插着一面旗。那旗不大,约莫三尺见方,在晨风中微微飘动。旗面上绣着一个字——不是“捕”,是“郑”。
张无忌将小船泊在港湾外的一处浅滩上,跳下船,涉水上了岸。他的脚踩在湿漉漉的沙地上,发出轻微的沙沙声。他回头看了一眼小船——船身被海水浸透了,木板之间的缝隙渗着水珠。他将小船拖上沙滩,系在一块凸起的礁石上,然后转身向那几间屋舍走去。
离那几间屋舍还有百余步时,一间屋子的门忽然开了。
门内走出一个人来。那人约莫五十来岁年纪,身材不高,但肩背宽阔,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短褐,腰间挂着一柄没有鞘的短刀。他的面容黝黑粗糙,像是被海风吹了半辈子,但一双眼睛却极亮,看人时带着一种常年与海打交道的人特有的警觉。
他看到了张无忌。
两个人在晨光中对视了约莫三个呼吸的时间。那人没有说话,只是站在门口,右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短刀柄上。张无忌也没有说话,他站在原地,双手自然垂在身侧,没有任何戒备的姿态。
“你是从哪里来的?”那人终于开口了,声音沙哑而沉稳,带着浓重的福建口音。
张无忌拱了拱手:“从北边来的。路过此地,想讨一碗水喝。”
那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番,目光在他湿透的衣袍和脚上沾满沙粒的布鞋上停留了片刻,然后缓缓松开了按在刀柄上的手:“进来吧。”
屋内的陈设极为简陋。一张木桌、两条长凳、一只泥砌的灶台。墙角堆着几捆干柴和一只半满的米缸。桌上放着一只粗瓷碗和一双竹筷,碗沿上还残留着半碗已经凉透的粥。
那人从灶台上提了一只陶壶,倒了一碗水推到张无忌面前:“水是咸的。岛上的井含盐,只能喝这个。”
张无忌端起碗喝了一口——果然又咸又涩,像是海水和淡水各掺了一半。但他没有皱眉,将碗中的水一饮而尽,放下碗,抹了抹嘴角:“多谢。”
那人坐在他对面,双手搁在膝上,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:“你不是渔民。”
“怎么看出来的?”
“渔民的手上全是茧——划桨磨的、拉网磨的。你的手上也有茧,但位置不一样。”那人抬了抬下巴,“你手上的茧在指腹上。那是练功夫的人才会有的。”
张无忌沉默了片刻,没有否认:“你说得对。我不是渔民。”
那人点了点头,没有追问他是谁、从哪里来、来做什么。他只是沉默地坐了一会儿,然后站起身来,走到门口,望着外面那片在晨光中渐渐亮起来的海面。
“这座岛上,很久没有外人来过了。”他说,“上一次有外人登岛,是两年前。锦衣卫的人。”
张无忌的目光微微一凝:“锦衣卫的人来这座岛做什么?”
那人没有回头:“来查一个人。”
“查谁?”
“查我。”那人转过身来,看着张无忌,“我叫郑守诚。洪武十五年,我被派到这座岛上做巡检。洪武十七年,锦衣卫的人来查我的底——他们说我以前在明教的分坛做过事。”
弹指阁中那幅海图上的一行小字浮现在张无忌的脑海中:“东引岛,明洪武二年设巡检司,驻土兵三十人,巡检一人。巡检姓郑,籍贯福建,洪武十五年到任。”
“你……”张无忌看着他,“你以前在明教做过事?”
郑守诚没有直接回答。他走回桌旁坐下,沉默了很久,然后开口:“洪武元年,朱元璋登基。那时候我还在泉州府当差,替明教的分坛送过几回信。不是什么大事——就是跑跑腿,递递文书。后来明教散了,我也就没再提过这事。本以为没人会记得了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了几分:“但锦衣卫的人记得。”1
郑守诚居然是明教旧部啊
“他们抓你了?”
“没有。”郑守诚道,“他们查了我三天,问了我三天。最后什么也没查出来——我确实只是个跑腿的,连教众都算不上。但他们走的时候留了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他们说——‘郑巡检,好好守着这座岛。这座岛是你的,也是朝廷的。’”
张无忌沉默了片刻:“他们还会再来吗?”
郑守诚摇了摇头:“不知道。但他们既然来过一次,就可能来第二次。这座岛虽然偏僻,但离温州不过两百里的水路——朝廷的船,半日就能到。”
他站起身来,走到灶台前,从一只陶罐中倒出一碗粥——粥已经凉了,米粒稀稀落落的,像是用水煮过的米汤。他将粥碗推到张无忌面前:“吃吧。吃饱了再说。”
张无忌端起粥碗,没有立刻吃。他看着郑守诚,问了一句:“郑巡检——你既然知道锦衣卫可能还会来,为什么不走?”
郑守诚在对面坐下,双手搁在膝上,目光平静:“走?我能走到哪里去?这座岛虽然偏僻,但至少有一间屋子、一口井、几条船。我走了,那些跟着我的土兵怎么办?他们也有家,也有老婆孩子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低了:“况且——我走了,这座岛就没人守了。洪武二年朝廷设这座巡检司的时候,是为了防倭寇、防海匪。巡检司的职责是‘盘诘往来奸细、缉拿盗贼’。我虽然只是个小小的巡检,但若连我也走了,这座岛就真的空了。”
张无忌端着那碗凉粥,看着郑守诚黝黑粗糙的面容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将粥碗凑到唇边,一口一口地喝完了。
“郑巡检,”张无忌放下碗,“你有没有想过——锦衣卫的人可能不只是来查你。”
郑守诚的目光微微一凝:“什么意思?”
“他们可能是在找一座岛。”张无忌道,“一座更远的岛。锦衣卫在沿海每一个港口都设了据点,从镇海到宁波,从宁波到台州,从台州到温州。他们在织一张网。这张网从北往南撒,迟早会撒到你这里来。”
他站起身来,走到门口,望着远处那片在晨光中泛着碎金光芒的海面:“你守在这里,守的不是一座岛——你守的是一个缺口。锦衣卫的网到了你这里,就断了。他们一定会再来。”
郑守诚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。窗外的海风从门缝中灌进来,吹动他灰白色的鬓发。他坐在长凳上,双手仍然搁在膝上,目光落在那只空粥碗上。
“你是明教的人?”他终于问。
张无忌没有回头:“曾经是。”
“那你来这座岛,是为了什么?”
张无忌转过身来,看着郑守诚:“为了找一条路。”
“什么路?”
“一条能走出那张网的路。”张无忌道,“锦衣卫的网从镇海撒到温州,但网总有尽头。我从桃花岛来,要去更远的地方——比东引岛更远的地方。”
郑守诚看着他,目光沉静如海:“更远的地方?东引岛再往东,就是外洋了。洪武十四年,朝廷禁海,朱元璋下旨‘禁濒海民私通海外诸国’。《大明律》里也写得明白——凡私下出海者,轻则杖一百,重则流三千里。你出去了,就回不来了。”
张无忌沉默了片刻,然后说了一句话:“我本来也没打算回来。”
弹指阁中的海图,郑守诚看了一整个下午。
那幅图是黄药师亲手画的,比郑守诚见过的任何一幅海图都要精细——不仅标注了桃花岛周围的水文,还将从镇海到温州沿海的所有港口、巡检司、卫所的位置都标得清清楚楚。图的东南角,在东引岛的位置上,用朱砂画了一个圈。圈旁边有一行小字——正是郑守诚自己的名字和到任年份。
“画这张图的人,”郑守诚的手指在海图上缓缓移动,“是个高人。”
张无忌坐在他对面,没有答话。
郑守诚的手指停在东引岛以东约莫两百里的位置。那里没有标注任何地名,只有一片空白,像是海图的尽头。但空白边缘画着一条极淡的虚线,若不仔细看,根本注意不到。
“这条虚线是什么?”郑守诚问。
“黄伯伯画的。”张无忌道,“他说虚线的那一边,是网撒不到的地方。”
郑守诚看了那条虚线很久。然后他抬起头来,看着张无忌:“你打算什么时候走?”
“今晚。”张无忌道,“趁天黑,从岛东面出海。往东走,一直走到看不见陆地为止。”
郑守诚沉默了片刻,站起身来,走到墙角的一只木箱前,打开箱盖,从里面取出一只油布包裹的小包。他走回桌旁,将小包推到张无忌面前。
“这是几卷旧海图。”郑守诚道,“是我爷爷留下来的。他年轻时走海商,去过琉球、去过日本、去过更远的地方。这些海图上标了一些官图上没有的东西——暗流、礁石、避风港。你拿着,也许用得上。”
张无忌接过那只油布包,沉甸甸的,像是里面装了不少东西。他解开系绳看了一眼——里面确实有几卷泛黄的纸,边角已经磨损了,但墨迹仍然清晰可辨。
“郑巡检,”张无忌将油布包系好,收入怀中,“你为什么帮我?”
郑守诚在长凳上重新坐下,给自己倒了一碗那又咸又涩的井水,端起来喝了一口,放下碗,看着张无忌:“因为我见过太多人被那张网抓住。我在泉州的时候,有个邻居,只是帮明教送过几封信,就被锦衣卫抓走了。他的老婆孩子跪在衙门口求了三天,没人理。”
他顿了顿:“你既然有路可以走,那就走。走出去,就不要再回来。”
夜深了。
张无忌站在岛东面的礁石上,面前泊着他那艘小船。月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,将海面照得一片银白。远处的海平线上空无一物,只有一片无尽的黑暗,像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入口。
郑守诚站在他身后,没有送他上船。他只是站在那里,双手负在身后,望着张无忌的背影,像是一尊被风吹了半辈子的石像。
“郑巡检,”张无忌没有回头,“若锦衣卫的人再来,你就说——从来没有人来过这座岛。”
郑守诚沉默了一会儿,声音从夜风中传来:“我本来就没见过什么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