洪武十七年的秋,来得凛冽仓促,海风卷着肃杀之气,早早压过了江南的暑意。
九月初三,镇海码头人头攒动,一艘官船泊于江心,船头三角黄旗猎猎翻飞,旗上斗大的“捕”字刺目逼人。两名锦衣卫身着飞鱼服,腰悬绣春刀,鹰隼般的目光扫过往来贩夫走卒,码头石阶上新贴的刑部告示墨迹未干,海风一吹簌簌作响,字句冰冷如刀:
“奉圣旨:凡白莲社、明尊教、白云宗等会,一应左道乱正之术,隐藏图像、烧香集众、夜聚晓散者,为首者绞,为从者各杖一百、流三千里。有司严查,毋枉毋纵。洪武十七年八月廿八。”
朱红刑部大印,沉甸甸压在纸尾。
码头上行人匆匆,有人瞥了一眼告示便垂首疾走,无人敢驻足议论。锦衣卫伫立船头,本身便是一道生人勿近的禁令,乱世高压之下,百姓皆噤若寒蝉。
镇海以东,暮色四合,一叶破旧小渔船趁着沉沉夜色,朝着东南礁石区缓缓驶去。
船舱里挤着四口人:白发老妇、面色蜡黄的中年汉子、十五六岁的少年,还有一个八九岁高烧昏迷的小女娃。四人裹着破烂棉絮,在微凉的海风中瑟瑟发抖。中年汉子孙大海立于船尾摇橹,手背青筋虬结,唇瓣干裂起皮,已是三日粒米未进。
“爹,还有多远?”少年探出头,声音带着少年人的惶恐。
孙大海不曾回头,嗓音沙哑干涩:“快了,再行半个时辰便到。”
“官兵会不会追来?”
“追不上。”孙大海咬牙,“咱们船小,能钻浅水暗礁,官船吃水深,进不得这片险滩。”
少年缩回舱内,紧紧搂住怀中滚烫的女娃。老妇将单薄破棉袄盖在女童身上,低声默念祈福,念到一半陡然噤声,警惕望向四周茫茫海面,乱世之中,连神明都不敢轻易倾诉。
半个时辰后,渔船绕过密布暗礁,一座荒寂孤岛的轮廓在暮色里浮现,黑沉沉卧于海面,宛如蛰伏巨兽。岛上残垣断壁,半塌石塔歪斜矗立,荒草疯长,是人迹罕至的弃岛。
孙大海眼中微光一闪:“到了,就是此处。”
夜色彻底沉落,渔船系于礁石之上,四人深一脚浅一脚踏过湿滑岩滩,荒草没膝,藤蔓垂落残墙,月光穿透云层,给整座荒岛镀上一层冷白清辉。孙大海拨开灌木,露出一处半地下的废弃储鱼窖,朽坏木门摇摇欲坠。
“暂且在此歇息一晚。”他沉声道,“明日我去镇上寻药,丫头高热不退,万万耽搁不得。”
少年搀扶老妇与女童入窖,独自立在洞口,望着远处海面另一座云雾缥缈的大岛。月光下那岛山峦起伏,峰顶泛着银辉,隐隐透着不凡。
“爹,那座岛上有人吗?”
孙大海顺着他目光望去,沉默片刻:“有,但万万不可靠近。”
“为何?”
“岛上之人,不是我们寻常百姓招惹得起的。”说罢他转身入窖,“早些歇息,明日还要赶路。”
少年伫立片刻,终究转身走入暗处。海风卷着咸腥,月光漫过荒岛,将远方那座岛屿的轮廓勾勒得愈发清晰。
三日后,东海桃花岛。
张无忌独坐码头礁石之上,手持钓竿,静看浮漂沉浮。秋日暖阳晒得青衫微暖,他隐居岛上数年,心性早已磨得淡然从容,垂钓半日无鱼,也并无半分焦躁。
远处海面一点黑影渐近,竟是一艘破旧小渔船,船头之人奋力划桨,身形摇摇欲坠。张无忌起身相迎,渔船靠岸,孙大海已是筋疲力尽,脚底礁石割得血肉模糊,见到青衫青年,如同抓住救命稻草,嘶声呼救。
张无忌伸手将他扶住,温声道:“不必慌张,慢慢说来。”
孙大海喘着粗气,泪水滚落:“小女高烧三日不退,镇上大夫尽数避祸逃亡,听闻岛上有人通晓医术,只求先生救救小女,她才九岁啊……”
张无忌不多追问,转头朝弹指阁方向扬声喊道:“黄前辈、杨左使,我外出一趟,片刻即回。”
阁内并无应声,他却知晓二人已然听闻。当下搀扶孙大海登船,朝着荒岛疾驰而去。
一个时辰后,石室之内,张无忌探过女童脉息,指尖触及滚烫肌肤,眉头微蹙。女童呼吸急促,唇瓣干裂,每一次喘息都费尽气力。
“发热几日了?”
老妇颤声回话:“自镇海出逃便染了风寒,一路颠沛,无药无医,熬了整整三日。”
张无忌取出随身药囊,柴胡、黄芩、连翘尽数取出,又寻来一块干净棉布,看向孙大海:“可有清水?”
孙大海端来半罐浑浊雨水,张无忌虽觉水质不洁,眼下情势紧急也无暇挑剔,以石块捣碎药材,棉布包裹浸于水中,又取出银针,精准刺入合谷、印堂二穴,放出些许郁滞淤血。1
张无忌肯定能救好这娃
“高热炽盛,此地药水质朴,难以根治。”他轻轻抱起女童,孩子身量轻盈,滚烫的身躯在怀中微微蜷缩,“随我回桃花岛,岛上有洁净药材与山泉。”
孙大海怔怔望着他,语声发颤:“先生要带我们去往何处?”
“桃花岛。”张无忌迈步走出石室,海风吹动青衫,“随我来便是。”
当夜弹指阁灯火添了数盏。黄药师坐于书案前,看张无忌以温水细细擦拭女童额头手腕,杨逍立在窗边,目光落在缩于角落的孙家三口身上,三人衣衫褴褛,满面惶然,皆是从官府缉捕之下仓皇出逃的流民。
“究竟何事?”黄药师开口,声线平淡无波。
孙大海慌忙跪地叩首:“小人孙大海,乃是镇海渔民,因早年替明教分坛跑腿送信,并未入教,如今洪武严查左道余孽,官府大肆缉拿旧部,无奈之下携家眷出海避祸。”
阁内气氛骤然沉寂。
杨逍缓缓转头,目光落在孙大海身上,沉静开口:“你说明教?”
孙大海连连点头,声音愈发低沉:“今年开春朝廷颁下严旨,清查所有与明尊教、白莲社有牵扯之人,不问是否教徒,一律捉拿问罪。镇上不少人被抓,有的斩立决,有的流放三千里。坊间传言,这是借着胡惟庸案的由头,要将昔日明教旧部一网打尽,皇上忌惮明教死灰复燃,要斩草除根。”
黄药师沉默不语,目光转向杨逍。杨逍端着一碗凉茶,指尖微微泛白,望向沉沉海面,心绪翻涌难平。当年张无忌归隐大漠,他接掌明教,为保全教众,主动解散明教坛口,遣散各部弟子,本以为能换一众旧友安稳余生,熟料朱元璋登基之后,翻脸无情,对昔日反元同道赶尽杀绝。
“黄前辈,”杨逍语声沙哑,“我遣散明教,本是想护住那些无辜之人。可如今看来,不过是自欺欺人。明教之名虽散,可只要这些人活着,便永远被打上明教的烙印,逃不开朝廷的追杀。”
阁内静得唯有海风穿堂而过,吹动竹简轻响。张无忌换过湿布,女童呼吸已然平缓,高热褪去几分。他蹲下身看向孙大海:“你们往后可有打算?”
孙大海茫然摇头:“天下之大,竟无我们容身之处,只能一路奔逃,不知去往何方。”
张无忌抬眼望向黄药师。黄药师目光扫过三人,许久缓缓开口:“岛东有一处废弃渔屋,虽破败漏风,却可遮风挡雨,你们暂且安顿在此。”
孙大海热泪盈眶,连连叩首道谢。
“不必谢我。”黄药师负手立于门口,望着月色下的海面,“桃花岛孤悬东海,暂可避世,日后之事,日后再议。”
孙家三口便在桃花岛住了下来。渔屋虽破旧,却有井水清甜,张无忌每日前来施针配药,三日之后女童高热全然退去,不过数日,便能坐在门口晒日头,小脸虽仍苍白,眼底已有孩童的灵动。女童名唤孙小禾,某日见张无忌配药,歪头问道:“哥哥是大夫吗?”
张无忌温然一笑:“略通医术罢了。”
“寻常大夫都住在市井,哥哥为何独居岛上?”
张无忌望着波光粼粼的海面,轻声道:“岛上清净,无人管束,不必迎合世俗,不必屈从强权。”
孙小禾似懂非懂,又怯怯问道:“那些官兵,会不会追到岛上来?”
张无忌默然,无法给出笃定答案。朱元璋禁教的诏令层层加码,从洪武元年到洪武十七年,法网越收越紧,东海之上,终究没有绝对的世外桃源。
远处海面风平浪静,海鸥盘旋翱翔,官船的影子尚且未曾出现,但张无忌心中清楚,镇海的锦衣卫,绝不会就此罢休。
弹指阁内,黄药师铺开海图,指尖在东海海域缓缓丈量。杨逍立于一旁,静待他开口。
“桃花岛看似隐秘,实则官船自镇海出发,半个时辰便可抵达。”黄药师指尖落点于桃花岛外围暗礁区域,“往日只有我一人居住,无需设防,如今多了孙家老小,不可不防。”
他抬眼看向二人:“杨逍,你当年镇守光明顶,深谙守御布设之法。桃花岛四周暗礁密布,大船难行,我以奇门五行、九宫八卦布设水阵,不熟悉海路之人,闯入暗礁区便会迷失方向,三日三夜也难寻登岛之路。”
杨逍颔首应允:“光明顶凭险据守,三道暗哨扼守要道,桃花岛以水为障,布设迷阵,足以阻隔寻常官船。”
黄药师将海图卷起:“往日孤居海岛,无需机关排布,如今岛上多了旁人,这道屏障,必须筑牢。”
夕阳西沉,海面被染成金红一片。孙大海立在码头礁石上,远远望见镇海方向驶来三艘官船,船头黄旗迎风招展,捕字大旗赫然醒目,他面色煞白,快步找到张无忌。
“先生,官兵来了!”
张无忌远眺海面,三艘官船正朝着桃花岛方向缓缓逼近,他快步赶回弹指阁。黄药师已然将八卦令牌嵌入墙壁凹槽,乾坤震巽诸卦符号错落排布,暗阵已然成型。
“官船已至暗礁外。”张无忌低声禀报。
黄药师淡淡吩咐:“杨逍,你驾小船前往暗礁外围,放空箭警示,不可伤人,只需令他们知晓此岛有人驻守便可。”
杨逍白衣一展,身形掠出桃林,驾一叶小舟驶入暗礁水域,手持硬弓,瞄准官船前方二十丈的海面,弓弦震颤,三支羽箭接连破空,稳稳扎入水中,划出三道无形界线。
官船骤然停滞,船上锦衣卫骚动观望,无人敢贸然越过箭落的水域。僵持片刻,官船调转船头,折返镇海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