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去秋来,桃花岛上的日子过得比海风还慢。
张无忌在岛上住了整整一年。起初他还惦记着中土的消息——杨逍去了武当之后便再无音讯,明教的旧部散的散、逃的逃,偶尔有消息传来说某地又抓了几个“明教余党”,但那些名字他已经不认得了。到了后来,他渐渐也不再刻意去打听了。
每日清晨,他仍去岛西的那座坟前看一看,有时放一朵野花,有时只是站一会儿。他从不去问黄药师那坟里葬的是谁——有些事,不问比问好。
上午他修补弹指阁里的旧书。黄药师的书架上堆着数百卷残破的典籍,有些是竹简,有些是绢帛,有些是纸张已经脆得轻轻一碰便碎成粉末的宋版书。张无忌用浆糊和棉线一页一页地修补,不急不躁,像是跟那些书卷比谁更有耐心。黄药师偶尔从书案前抬起头来看他一眼,什么也不说,又低下头去继续写他的东西。
下午张无忌便在岛上四处走走,熟悉每一块礁石、每一棵枯树的位置。有时他会坐在码头边,望着远处那片空无一人的海面发呆。海鸥从头顶飞过,发出一声清越的长鸣,在空旷的海面上回荡了许久。
这一日傍晚,他照例从码头走回弹指阁,推开门时,看到黄药师正坐在书案前,手中拿着一卷新写的什么东西,搁在灯下晾干墨迹。
“黄伯伯,你在写什么?”
黄药师没有抬头:“《九阴真经》的注疏。当年我妻子为我默写这部经书,耗尽心血而死。我欠她一份完整的注解。”
张无忌在书案对面坐下,看着那卷纸上密密麻麻的字迹——黄药师的笔迹清癯峭拔,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刀刻在纸上的。他看了片刻,忽然问:“黄伯伯,你有没有想过……离开这座岛?”
黄药师的笔尖微微一顿。
“离开?”他放下笔,抬起头来看着张无忌,“去哪里?”
张无忌想了想:“哪里都行。中土也好,西域也好,波斯也好。你在这岛上住了这么多年,难道不想出去看看?”
黄药师沉默了片刻,将笔搁在砚台上,端起茶盏饮了一口:“我年轻时去过很多地方。东海、西域、大漠、雪山。后来走累了,便回了这座岛。这座岛是我自己选的——不是没地方去,是不想去别的地方。”
张无忌点了点头,没有再追问。他站起身来,走到窗边,推开那扇半掩的木窗。海风从窗外灌进来,带着咸腥的气息,吹动他青色的衣衫。窗外的海面上,月亮正从东边的水天相接处缓缓升起来,将整片海面染成一片银白色。
“黄伯伯,”张无忌没有回头,“我有时候会想——如果当初我没有从蝴蝶谷出来,没有去昆仑山找九阳真经,没有去光明顶、去少林、去应天——我现在会在哪里?”
黄药师端着茶盏,看着他的背影:“你会在蝴蝶谷里,跟着胡青牛学医,一辈子治别人的病。”
张无忌笑了:“那也不错。”
“不错?”黄药师放下茶盏,“你甘心?”
张无忌转过身来,看着黄药师。月光从窗外照进来,将他清秀的面容照得半明半暗。
“不甘心。”他说,“但我有时候会想,如果当初没有走出那一步,现在的我是不是会更轻松一些。”
黄药师没有立刻答话。他站起身来,走到张无忌身旁,并肩站在窗前,望着远处那片在月光下泛着银光的大海。
“你走出来的每一步,”黄药师终于开口,“都是你自己选的。没有人逼你。你选了去昆仑山,选了练九阳神功,选了去光明顶、去少林、去应天。选了之后,就不要回头去想‘如果当初’。”
他顿了顿,续道:“我活了一百多年,见过很多人。那些一辈子都在想‘如果当初’的人,没有一个活得痛快。”
张无忌沉默了很久。海风从窗外灌进来,吹动两人的衣袍,发出轻微的猎猎声响。
“黄伯伯,”张无忌道,“你说得对。”
黄药师没有答话。他转过身,走回书案前重新坐下,提起笔继续写那卷《九阴真经》的注疏。张无忌在窗前又站了一会儿,然后也走回自己的位置,拿起一本尚未修补完的医书,继续一页一页地粘合那些碎裂的纸页。又过了半年。
开春的时候,桃花岛上那几株仅存的老桃树竟开了花。虽然开得稀稀落落的,只有零星几朵粉白色的花瓣挂在光秃秃的枝头,但毕竟是花。张无忌站在树下抬头看了很久,然后转身跑回弹指阁,对黄药师说:“黄伯伯,桃树开花了。”
黄药师正在书案前研读一卷竹简,闻言抬起头来,目光越过张无忌的肩头,望向窗外那几株老树。他看了片刻,放下竹简,站起身来,走到门口。
那几株老桃树确实开花了。虽然稀稀落落的,但花瓣在春日的阳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粉白色光泽,像是一幅褪色多年的画被人重新补了几笔颜色。
黄药师在石阶上站了很久。
张无忌站在他身后,没有打扰他。他注意到黄药师的手指在微微颤动——那是一个极细微的动作,像是被什么东西触动了。
“黄伯伯,”张无忌轻声问,“这桃树……是当年你种的吗?”
黄药师没有回答。他沉默了很久,然后转过身,走回弹指阁中,重新在书案前坐下。他没有再拿起那卷竹简,只是坐在那里,望着窗外那几株开花的桃树,目光平静而遥远。
张无忌没有再问。他轻手轻脚地走进阁中,在书案对面坐下,拿起那本医书继续修补,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又过了几日,一个晴朗的午后,一艘小船从镇海方向驶来。
张无忌正在码头边修补一张破旧的渔网,看到那艘船靠近时,他站起身来,眯着眼睛望向船头。船上站着一个人——白衣飘飘,身形清瘦,虽然鬓角已经花白,但那股卓然不群的气度隔着一片海面也清晰可辨。
杨逍。
张无忌快步迎上去。小船靠岸,杨逍从船头跃下,落在码头上。他比一年前又老了一些,眉宇间的疲惫虽然淡了几分,但鬓角的白发却多了不少。但那双眼睛依然明亮,看人时带着一种从容而沉静的光。
“杨伯伯!”张无忌道,“你怎么来了?”
杨逍笑了笑,拍了拍他的肩头:“来看看你们。怎么,不欢迎?”
“怎么会。”张无忌侧身让路,“黄伯伯在弹指阁里。”
两人沿着那条荒草丛生的青石小径向岛内走去。路旁的桃树开着稀稀落落的花,在春日的阳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粉白色光泽。杨逍走得很慢,一边走一边环顾四周,像是在看什么久违的风景。
“这岛,”杨逍道,“比我想象中安静。”
“嗯。”张无忌道,“除了海浪声,什么都没有。”
“那挺好。”杨逍说,“比中土安静多了。中土那边,到处都在抓人、杀人、告密。人心惶惶的,连说句话都要先看看旁边有没有人。”
张无忌沉默了片刻,低声道:“杨伯伯,朱元璋还在抓明教的人?”
杨逍点了点头:“诏书一道接一道。洪武元年禁白莲社和明尊教,洪武三年又下诏重申禁令,《大明律》里也写明白了——‘为首者绞,为从者各杖一百、流三千里’。如今不只是明教,凡是跟‘左道’沾边的,都要抓。白莲社、弥勒教、白云宗,一个都跑不掉。”
张无忌的脚步微微一顿:“那徐达、常遇春他们……”
“他们没事。”杨逍道,“他们是开国功臣,有兵权、有封地。朱元璋虽然也忌惮他们,但不会轻易动手。真正遭殃的,是那些没有兵权、没有靠山的普通教徒。”
两人走到弹指阁前时,黄药师正负手站在石阶上,看着他们走近。他的目光在杨逍身上停留了片刻,然后微微点了点头。
“进来坐。”他说。
三人在书案旁坐下。黄药师从书架上取下一只陶罐,倒出三碗自酿的桃花酒——酒色微红,散发着淡淡的甜香。杨逍端起碗来饮了一口,点了点头:“好酒。”
“岛上的桃花酿的。”黄药师道,“今年的花虽然开得少,但去年的存酒还有些。”
杨逍又饮了一口,放下碗,沉默了片刻,然后开口:“我这次来,有两件事。”
黄药师端着酒碗,没有说话。
“第一件,”杨逍道,“不悔和殷梨亭在武当过得很好。朝廷没有对武当下手——张三丰还在,朱元璋不敢动武当。”
“第二件呢?”
杨逍从怀中取出一卷薄薄的绢帛,展开来放在书案上。绢帛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名字——有些名字张无忌认得,有些完全不认识。
“这是明教最后一份名册。”杨逍道,“上面的人,有些已经死了,有些已经逃了,有些已经投靠了朝廷。我把这份名册带来了桃花岛——从今往后,明教在中土的一切,都与这座岛无关了。”
黄药师低头看了看那卷绢帛,然后抬起头来,看着杨逍: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杨逍将绢帛重新卷好,收入怀中:“我打算留在岛上住一阵子。不悔那边有殷梨亭照顾,我放心。中土的事……我已经管不了了。”
他端起酒碗,又饮了一口,然后看着黄药师:“黄前辈,你收留我这个闲人么?”
黄药师端着酒碗,没有立刻答话。他看了看杨逍,又看了看张无忌,然后端起碗来,将碗中的桃花酒一饮而尽。
“岛上不缺屋子。”他说,“你想住多久,便住多久。”
杨逍笑了。那笑容中有释然、有感激,也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。他端起酒碗,向黄药师举了举,然后仰头饮尽。
窗外,春日的阳光正好。那几株老桃树的花瓣在微风中轻轻飘落,落在青石板上、落在草地上、落在窗台上。海风从东边吹来,带着咸腥的气息,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花香。
弹指阁中,三个人围坐在书案旁,各自端着酒碗。没有人说话,但那种沉默并不尴尬——像是一幅画中的人,各自站在各自的位置上,构成一个完整的画面。
张无忌端着酒碗,看了看黄药师,又看了看杨逍,忽然觉得,这座岛虽然安静,却并不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