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次他没有急着赶路。沿途的风景与他来时并无不同——官道两侧的农田里,秋收已经接近尾声,农人们正在田埂上焚烧秸秆,青白色的烟柱在午后的日光中袅袅升起,被风吹散成一片朦胧的薄雾。驿站门口的告示又多了几张,内容大同小异——禁白莲、禁明尊教、禁一切“左道乱正之术”。凡聚众烧香者,为首者绞,为从者流三千里。
张无忌在一处驿站前停下,要了一碗茶。卖茶的老者见他面色和善,便多聊了几句:“客官是外乡人罢?这些日子查得紧,朝廷下了诏,洪武元年就禁了白莲社和明尊教,洪武三年又重申了一遍。如今凡是跟这些沾边的,都要抓。前些日子隔壁镇上还抓了几个,说是半夜聚在一起烧香,为首的那个当天就砍了头。”
张无忌端着茶碗,沉默了片刻:“老人家,那些被抓的人……后来怎么样了?”
“还能怎么样?”老者叹了口气,“砍头的砍头,流放的流放。朝廷说是‘左道乱正之术’,要斩草除根。连《大明律》上都写明白了——为首者绞,为从者各杖一百、流三千里。咱们老百姓,哪敢多问。”
张无忌没有再问。他放下几文茶钱,起身继续向东走去。茶碗中的余温在他指尖残留了片刻,便被海风带来的凉意取代了。
越往东走,空气越湿润。到了第七日傍晚,他已经站在了镇海的海边。暮色中的海面灰蒙蒙的,波浪一层一层地涌上来,拍打在岸边的礁石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他在岸边站了片刻,然后沿着海岸线向东南方向走去——那条路他走过一次,还记得。
月亮升起来的时候,他看到了桃花岛的轮廓。
岛上的山峰在月色中泛着一层银白色的光,岛周的礁石被海浪冲刷得光滑如镜。他纵身跃入海中,足尖在水面上连点数下,片刻之间便已落在了岛边的礁石上。
岛上比他离开时更加荒凉了。深秋的风吹过枯黄的草地,发出簌簌的声响。桃林中的老树已经完全落尽了叶子,光秃秃的枝干在月色中像一幅淡淡的水墨画。但弹指阁的窗口透出一线微弱的灯光——有人在里面。
张无忌沿着青石小径向弹指阁走去。路旁的石灯又倒了一座,碎成几块,躺在荒草中。他没有去扶,只是绕过那些碎片,继续向前走。
走到弹指阁前时,门从里面被推开了。
黄药师站在门内,手中端着一盏油灯,灯火在他清癯的面容上投下跳动的光影。他看到张无忌,没有惊讶,也没有问什么,只是侧身让开了门口。
“进来吧。”他说,“茶还没凉。”
张无忌走进弹指阁,在书案旁坐下。案上果然放着一壶茶,还冒着热气。黄药师在他对面坐下,将油灯搁在案角,提起茶壶斟了两杯,将其中一杯推到张无忌面前。
“处理完了?”黄药师问。
张无忌端起茶杯,没有立刻喝:“杨伯伯去见朱元璋了。明教……解散了。”
黄药师端着茶杯,没有说话。
“朱元璋下了禁教的诏书,”张无忌道,“洪武元年就下了,洪武三年又重申了一遍。凡聚众烧香者,为首者绞,为从者流三千里。杨伯伯说,明教保不住了。他一个人承担了所有的罪责,朱元璋放他走了。”
黄药师将茶杯凑到唇边,饮了一口:“杨逍倒是聪明。”
“聪明?”
“他知道朱元璋不会放过明教。”黄药师放下茶杯,“但他也知道,朱元璋不会杀他。朱元璋是从明教出来的,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明教的底细。他杀杨逍,除了给自己添一个仇家之外,没有任何好处。放杨逍走,反而显得他大度。”1
这段联动好有那味儿啊
张无忌沉默了片刻:“那明教……就真的这样散了?”
黄药师看了他一眼,目光平静:“你觉得不甘心?”
张无忌低下头,看着杯中澄碧的茶汤:“我只是觉得……明教那么多兄弟,一起打了那么多年的仗,好不容易推翻了元朝,到头来却连一个容身的地方都没有。”
“容身的地方,不是靠一个教派给的。”黄药师道,“是靠人自己找的。杨逍散了明教,保住了那些人的命。命保住了,去哪里不能活?”
张无忌抬起头来,看着黄药师。灯油在案角的油灯中燃烧着,发出轻微的噼啪声。火光在两人之间跳跃,将各自的面容照得明暗不定。
“黄伯伯,”张无忌道,“你以前……也经历过这种事吗?”
黄药师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端起茶杯又饮了一口,然后站起身来,走到窗边,推开那扇半掩的木窗。海风从窗外灌进来,带着咸腥的气息,吹动他青色的衣袍。
“我经历过比这更糟的事。”他没有回头,“我亲手打断了所有弟子的脚筋,将他们逐出师门。那时候我以为我做的是对的。后来过了很多年,我才明白——有些事,当时看是对的,过了几十年再看,未必对。”
张无忌没有说话。
“但有些事,”黄药师转过身来,看着他,“当时看是错的,过了几十年再看,也未必错。杨逍散了明教,保住了那些人的命。这件事做得对不对,要等几十年后再看。”
他走回书案前,重新坐下,提起茶壶又斟了一杯茶。
“你打算在岛上住多久?”他问。
张无忌想了想:“黄伯伯赶我走吗?”
黄药师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,随即嘴角微微一扯,似笑非笑:“我不赶人。你愿意住多久,便住多久。”
张无忌笑了。他端起茶杯,将杯中已经微凉的茶一饮而尽,然后站起身来,向门口走去。
“那我去收拾一下我那间屋子。”他说,“书架上的几本医书,我走之前还没补完。”
他走出弹指阁,穿过那片荒草丛生的庭院,推开了东边那间屋子的门。屋内的陈设与他离开时一模一样——旧木床、书案、那只被他补了一半的书架。窗台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,墙角有一张蛛网,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。
他没有立刻收拾。他在书案前坐下来,从怀中取出那卷《九阳真经》,放在案上,又取出那枚圣火令,放在经书旁边。两样东西并排搁着,在月光下泛着不同的光泽——一卷泛黄的经书,一枚半透明的令牌。
他看了一会儿,将经书重新包好,塞进书架的空隙中,又将圣火令收入怀中。
然后他站起身来,开始收拾那间屋子。
弹指阁中,黄药师仍然坐在书案前。他端着那杯已经凉透的茶,望着窗外那片被月光照亮的庭院。庭院中空无一人,只有几株枯桃树的影子在草地上轻轻摇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