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无忌在桃花岛上住了下来。
起初几日,他还有些不习惯。岛上的日子实在太安静了——没有山谷中的风声,没有练功时的吐纳回响,更没有光明顶上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声。每天清晨醒来,耳边只有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,一声接一声,像是一首永无止境的曲子。
黄药师似乎并不在意他怎么住。弹指阁东边有一间空屋,里面有一张旧木床和一只书架,张无忌便住了进去。书架上有几本残破的医书,他用浆糊和棉线一页一页地修补好,摆在案头,每日翻看几页。岛上的桃林虽然已经枯了大半,但林间的空地足够他每日清晨练一趟九阳神功。海风从东边吹来,带着咸腥的气息,将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。
黄药师很少与他交谈。每日清晨,黄药师会去岛西的坟前坐半个时辰,回来之后便在弹指阁中研读那些残破的典籍,或者在阁后的礁石上吹箫。张无忌偶尔会坐在不远处听——那箫声有时如潮水汹涌,有时如清风拂面,有时又像一个人在对着一片空无一人的大海低声说话。
他听不懂那箫声里的意思,但他能感觉到,那里面有很多他没问出口的东西。
这一日傍晚,张无忌在桃林中练完了功,走到弹指阁前,看到黄药师正负手站在石阶上,望着西边那片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海面。他手中没有拿箫,青袍在海风中轻轻拂动。
“黄伯伯,”张无忌走到他身旁,“你在看什么?”
黄药师没有回头:“看海。”
张无忌顺着他的目光望去——海面上波光粼粼,几只海鸥在暮色中盘旋,远处的天际线被夕阳烧成一条橘红色的长带,像是一道缓缓合拢的门。
“海有什么好看的?”张无忌问。
“海不会骗人。”黄药师道,“你看着它的时候,它是什么样,就是什么样。不像人——人看着你的时候,脸上是一副模样,心里是另一副模样。”
张无忌沉默了片刻,低声道:“黄伯伯是说朱元璋?”
黄药师终于转过头来,看了他一眼:“你倒不笨。”
张无忌在石阶上坐了下来,双手撑在身后,仰头望着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空:“杨伯伯写信跟我说过。他说朱元璋在军中威望越来越高,明教的义军有一大半都听他的号令了。杨伯伯虽然是教主,但很多事情已经插不上手。”
“杨逍是教主,”黄药师淡淡道,“但杨逍不会打仗。”
“黄伯伯的意思是——”
“明教的义军能打胜仗,靠的是朱元璋。”黄药师道,“杨逍武功高、智谋深,但他带不了兵。朱元璋能带兵,能打胜仗,所以那些将领听他的。这是很简单的道理——谁能带着大家活下去、打胜仗,大家就跟谁。”
张无忌低下头,没有说话。
黄药师在石阶的另一端坐了下来,两人之间隔着约莫三尺的距离。夕阳的余晖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一青一灰,投在青石板上。
“你打算在岛上住多久?”黄药师问。
张无忌抬起头来,想了想:“我也不知道。义父在少林后山面壁思过,太师父在武当山养老,光明顶上有杨伯伯撑着……我好像没有非去不可的地方。”
“那就住着。”黄药师道,“岛上不缺一间屋子。”
张无忌点了点头,没有再多说什么。两人并肩坐在石阶上,望着远处那片正在沉入暮色的海面。海风从东边吹来,带着咸腥的气息,将两人的衣袍吹得微微拂动。远处的海面上,有一艘夜航的渔船亮着灯火,在黑暗中缓缓移动,像一颗浮在水面上的星星。
过了很久,张无忌忽然开口:“黄伯伯,你一直一个人住在岛上吗?”
黄药师沉默了片刻:“不是。”
“以前有谁?”
“我妻子。”黄药师道,“还有我的女儿。后来她们都走了。”
张无忌没有追问“走了”是什么意思。他听得出那个词里的重量。他只是点了点头,然后说:“那我多住一阵子。”
黄药师没有答话。但他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——那是一个极细微的动作,像是被什么东西触动了。
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着。
张无忌在岛上住了半个月,又住了半个月。他每日清晨练功,上午修补那些残破的医书,下午在岛上四处走走,熟悉每一块礁石、每一棵枯树的位置。有时他会去岛西的那座坟前看看——他没有问过那是谁的坟,但他看到黄药师每日清晨都在那里坐半个时辰,便猜到了七八分。
他从不打扰。他只是远远地站着,等黄药师起身离开之后,才走过去,在坟前放一朵从岛上摘来的野花。
这一日清晨,张无忌照例去岛西的坟前放了一朵白色的野菊,转身往回走时,看到黄药师正站在桃林边缘,手中拿着一卷东西——是一封信,用蜡封着口,封口处盖着一枚火焰印章。
“谁寄来的?”张无忌问。
“杨逍。”黄药师将信递给他,“你也看看。”
张无忌接过信,展开来。信上的字迹有些潦草,像是匆忙写就的:
“前辈亲启。朱元璋已在应天府称帝,国号大明。他对明教的态度日渐疏远,教中将领多有投靠朝廷者。杨某虽为教主,但手中实权已所剩无几。近日听闻朱元璋有意对明教旧部动手,风声日紧。杨某不知该如何应对,恳请前辈指点。”
信的最后还有一行小字:“无忌若在岛上,代我问他安好。”
张无忌将信折好,递还给黄药师,沉默了很久。
“黄伯伯,”他终于开口,“杨伯伯是不是有危险?”
黄药师将信收入袖中,负手望着远处那片在晨光中泛着碎金般光芒的海面:“杨逍的武功不弱,自保没有问题。但明教……恐怕保不住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朱元璋不需要明教了。”黄药师道,“他需要明教的时候,明教是他的盾牌、他的刀剑。如今他坐上了皇位,明教就成了他的威胁——一个能推翻元朝的教派,也能推翻他。”
张无忌握紧了拳头:“那杨伯伯怎么办?”
黄药师沉默了片刻,转过身来看着他:“你想回中土?”
张无忌怔了一下。他确实想过这个问题——这半个月来,他每日看着海面,心里总有一根线牵着西边那片大陆。那里有杨逍、有义父、有太师父、有那些他认识或不认识的人。他虽然在岛上住得安心,但那份安心之中,总有一丝隐隐的不安。
“我……”张无忌张了张嘴,不知该怎么回答。
黄药师没有等他回答。他从袖中取出那封信,又看了一遍,然后收入怀中,转身向弹指阁走去。
“明天有一班船从镇海过来。”他的声音从前面传来,不高不低,“你若想回去,便搭那班船。”
张无忌站在原地,望着那道青色的背影消失在桃林深处,久久没有动弹。海风从东边吹来,吹动他青色的衣衫,将衣摆吹得猎猎作响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——那双手已经不再是五年前那双瘦弱无力的手了。九阳神功的功力在他经脉中缓缓流淌,温热而充沛,像是一条永不枯竭的河流。
他握了握拳,又松开。
然后他转身向弹指阁走去。
弹指阁中,黄药师正坐在书案前,手中拿着一卷残破的典籍,仿佛方才那封信从未出现过。张无忌在门口站了片刻,然后走了进去,在书案对面坐下。
“黄伯伯,”他说,“我想回去。”
黄药师没有抬头:“想好了?”
“想好了。”张无忌道,“杨伯伯一个人撑着明教,我虽然帮不上什么大忙,但至少可以回去看看。万一有什么事,多一个人总比少一个人好。”
黄药师放下手中的书卷,看了他一眼。那双冷冽如寒星的眸子中,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温和。
“那就回去。”他说,“明天船来的时候,我送你到码头。”
张无忌点了点头,没有再多说什么。他站起身来,走到门口时,又回头看了一眼——黄药师已经重新拿起了那卷典籍,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但张无忌注意到,他翻书的速度比方才慢了许多,像是在想什么别的事。
第二天清晨,天刚蒙蒙亮,张无忌便收拾好了行装。他的东西不多——一卷油布包好的《九阳真经》,几本修补好的医书,一身换洗的衣衫,还有一枚黄药师昨日傍晚递给他的令牌。
那令牌通体乌黑,非金非玉,半透明,隐隐有火焰飞腾。圣火令。
“你拿着这个。”黄药师递给他时说,“杨逍手里有一枚,这一枚你带在身边。若遇到解决不了的事,拿着它去光明顶,明教的人会认。”
张无忌将那枚圣火令贴身收好,走出了弹指阁。晨光从东边的海面上照过来,将整座岛屿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。黄药师已经在码头边等着了,青袍在海风中轻轻拂动,腰间悬着那支碧玉箫。
两人并肩站在码头上,等着那班从镇海来的船。
海面上风平浪静,几只海鸥在近处盘旋,发出清越的长鸣。远处的海平线上,有一艘小船的轮廓正在渐渐浮现——桅杆上挂着一面白色的帆,在晨光中像一片小小的云。
“船来了。”黄药师道。
张无忌看着那艘越来越近的小船,心中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。他在岛上只住了不到一个月,却觉得这里比他去过的任何一个地方都更像一个“家”。也许是因为这里安静,也许是因为这里没有人需要他做什么,也许只是因为那个每天清晨在坟前坐半个时辰的青衣人,让他觉得安心。
“黄伯伯,”张无忌道,“我走了之后,你一个人——”
“我一个人住了一百多年了。”黄药师打断了他,语气平淡,“不差这几天。”
张无忌怔了一下,随即笑了。他转身向那艘正在靠岸的小船走去,走了几步,又回过头来,看着黄药师。
“黄伯伯,”他说,“等我处理完了中土的事,我还会回来的。”
黄药师负手站在码头上,海风吹动他青色的衣袍和鬓发。他没有答话,只是微微点了点头。
张无忌跳上小船,向船夫点了点头。小船调转船头,向镇海的方向驶去。晨光从东边照过来,将船帆照得一片金黄。张无忌站在船尾,望着码头上那道青色的身影越来越小、越来越远,最终消失在了海天相接之处。
海面上只剩下他和那艘小船,和一片无尽的蔚蓝。
桃花岛的码头上,黄药师仍然负手站着。他看着那艘小船消失在晨雾之中,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转过身,沿着那条荒草丛生的青石小径向岛内走去。
路旁的桃林在晨光中投下细碎的影子,几只海鸥从头顶飞过,发出一声清越的长鸣。他走到弹指阁前,在石阶上坐了下来,从腰间抽出那支碧玉箫,横在膝上。
他没有吹。只是坐着,望着远处那片空无一人的海面