昆仑山深处的那个山谷,张无忌住了整整五年。
五年里,他每日清晨在溪边练功,午间读经,傍晚采药。山谷中与世隔绝,除了偶尔飞过的鹰隼和溪中的游鱼,再没有别的活物与他为伴。他独自一人,从十四岁住到十九岁,从少年长成了青年。
那卷从白猿腹中取出的《九阳真经》,被他翻得边角都磨出了毛边。最初两年,他只是照着经书上的功法逐字逐句地练,进度缓慢。到了第三年,体内残余的寒毒开始被九阳真气一丝一丝地化去,经脉越来越通畅,练功的速度也越来越快。第四年,他已经将九阳神功练到了第七层,体内的寒毒尽数驱除,内力充沛得仿佛有用不完的力气。
第五年的秋天,他终于将九阳神功的最后一层练成。
那日清晨,他如往常一样在溪边盘膝坐下,运起九阳真气。真气在经脉中奔涌如江河入海,畅通无阻。他只觉得周身暖融融的,四肢百骸中那股充沛的内力仿佛随时要破体而出。他睁开眼,看到溪水中自己的倒影——面庞比五年前成熟了许多,眉宇间那股稚气已经完全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稳而坚定的神色。
张无忌站起身来,活动了一下筋骨,然后走到茅草屋前,将那卷已经翻得发黄的经书小心翼翼地用油布包好,塞进怀中。
他该走了。
出谷的路比来时好走了许多——五年前他是跌跌撞撞滚进来的,如今他以九阳神功的轻身功夫在峭壁上借力腾跃,不过半个时辰便已站在了谷口外的山脊之上。秋日的阳光从头顶照下来,将他清秀的面容照得清清楚楚。他深深吸了一口气,望向远方。
山脊之下,是一片开阔的谷地。谷地中央,隐约可以看到几处村庄的轮廓,炊烟袅袅升起,在午后的日光中显得格外安宁。更远处,是连绵不绝的雪山和更远处的荒漠——那是他五年前走过的地方。
张无忌沿着山脊向西走去。他没有明确的目的地,只是凭着直觉向记忆中“光明顶”的方向走。走了约莫半日,前方忽然传来一阵打斗声——刀剑相交的铿锵声、呼喝声、惨叫声,混在一起,从山坳中传出来。
他加快脚步,翻过一道土坡,看到山坳中正有十余人混战成一团。一方是七八个身穿灰衣的汉子,手持钢刀,下手狠辣;另一方是四五个人,护着一辆破旧的板车,节节败退,地上已经躺了两具尸体。
张无忌犹豫了一下——他本不想多管闲事,但看到那几个灰衣人正举刀向一个倒在地上的老者劈去,那老者白发苍苍,连躲避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他没有再犹豫。
身形一晃,人已从土坡上掠下。那几个灰衣人只觉得眼前一花,一个青衫少年已经站在了面前。少年伸手一拂,一股柔和却沛然莫御的力道将劈向老者的钢刀震得脱手飞出,旋转着插入三丈外的沙地之中。
灰衣人们大惊失色,纷纷后退。为首一人色厉内荏地喝道:“你是什么人?敢管老子们的闲事?”
张无忌没有答话。他蹲下身,扶起那个倒在地上的老者——老者面色惨白,右臂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,鲜血正汩汩地往外流。张无忌伸手在老者臂上几处穴道点了几下,止住了血,又撕下自己衣襟的一角替他包扎好。
那几个灰衣人见他只顾着救人,无暇理会自己,互相使了个眼色,同时挥刀扑上。张无忌头也不抬,右手向后随意一挥——一股雄浑至极的内力如潮水般涌出,那几个灰衣人只觉得胸口如遭重锤,齐齐倒飞出去,摔在丈许外的地上,钢刀脱手,半晌爬不起来。
张无忌这才站起身来,看了他们一眼:“你们走吧。”
那几个灰衣人面面相觑,如蒙大赦,连滚带爬地逃出了山坳。片刻之间便消失在了土坡之后。
老者挣扎着坐起身来,向张无忌拱手道:“多谢……多谢少侠救命之恩。小老儿姓王,是前面的商贩……这些人是山匪,专抢过路的行人……”
“不必谢。”张无忌道,“举手之劳。”
他转身正要离开,老者却叫住了他:“少侠留步!小老儿听少侠的口音……像是中原人?少侠可是要去昆仑山深处?”
张无忌脚步一顿:“老人家怎么知道?”
老者道:“小老儿常年在昆仑山一带行走,见过不少去光明顶的人。少侠方才出手时那身法、那内力……小老儿虽不懂武功,但也看得出少侠不是寻常人。少侠可是要去明教总坛?”
张无忌沉默了片刻,点了点头:“是。”
老者从怀中取出一块巴掌大的木牌,递给张无忌:“少侠拿着这个。这是明教在昆仑山一带的通行信物。少侠沿着这条山谷往西走三日,到了‘三岔口’的驿站,拿出这块木牌,自然会有人接引少侠上山。”
张无忌接过木牌,看了看——牌面上刻着一朵六瓣火焰,虽然简陋,但轮廓清晰可辨。他将木牌收入怀中,向老者拱了拱手:“多谢老人家。”
“少侠客气了。少侠救命之恩,小老儿无以为报……”
张无忌没有再听他说下去。他转身沿着老者所指的方向快步走去,青衫在山风中猎猎作响,片刻之间便消失在了山谷尽头的暮色之中。
三日后,光明顶。
张无忌站在圣火殿前,望着那团跳跃的火焰,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。他从未到过光明顶,但这里的一切——那座巍峨的圣火殿、那面黑色的旗幡、那团永不熄灭的圣火——他仿佛在梦中见过无数次。
殿中坐着几个人。杨逍坐在主位之上,面色比五年前更加沉稳,眉宇间那股孤傲之气已经收敛了许多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居上位者的从容。他身旁坐着殷天正——白眉鹰王虽然已经年过七旬,但精神矍铄,目光如电。韦一笑坐在稍远处,面色依然苍白,但气息沉稳。五散人各据一角,彭莹玉、说不得、冷谦、张中、周颠——五人的位置与五年前一模一样,仿佛这些年从未离开过。
张无忌站在殿门口,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。
杨逍抬起头来,目光落在他身上——那目光先是微微一凝,随即闪过一丝了然。
“你是张无忌?”杨逍问。
张无忌点了点头:“杨伯伯认得我?”
“你小时候,我在蝴蝶谷见过你一面。”杨逍道,“那时你才这么高——”他比了一个高度,“跟着胡青牛学医,瘦瘦小小的,不爱说话。如今倒是长高了,也壮实了。”
张无忌怔了一下。他确实不记得小时候见过杨逍——那时他刚被胡青牛收治不久,每日沉浸在寒毒的痛苦和丧父丧母的悲伤之中,对周围的人和事都不甚在意。但杨逍记得他。
“杨伯伯,”张无忌道,“我这次来光明顶,是想……想打听我义父的下落。”
殿中忽然安静了下来。
杨逍与殷天正对视了一眼,殷天正缓缓开口:“你义父谢逊……我们也在找他。”
张无忌的心微微一沉:“他不在光明顶?”
“不在。”杨逍道,“五年前成昆被我擒回光明顶之后,始终不肯说出谢逊的下落。后来……他趁看守不备,逃走了。”
张无忌面色微变:“逃走了?”
杨逍点了点头,面色有些凝重:“他逃了之后,我们一直追查他的下落。直到三个月前,才得到确切消息——成昆潜回了少林寺,化名‘圆真’继续潜伏。而且……”
他顿住了。
“而且什么?”张无忌追问。
“而且,”殷天正接过话头,声音沉如铁石,“少林寺正在筹备一场‘屠狮大会’——以谢逊为饵,广邀天下英雄赴会。据说谢逊已经被成昆所擒,囚禁在少林后山的某处地牢之中。”
张无忌的心猛地一紧。义父被擒了。被成昆擒了。被囚禁在少林寺的地牢之中——而少林寺正在筹备一场以他为饵的屠狮大会。
“屠狮大会什么时候召开?”张无忌问。
“三个月后。”杨逍道,“少林已经发了英雄帖,六大门派都已经收到了。”
张无忌沉默了片刻,然后抬起头来,目光坚定:“杨伯伯,我要去少林。”
杨逍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“我要去救我义父。”张无忌道,“我练成了九阳神功,我不怕成昆,也不怕少林。”
杨逍沉默了很久。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——十九岁的年纪,面庞上还带着几分未褪尽的青涩,但那双眼睛里的坚定和执着,与当年在武当山道上被鹤笔翁夹在怀中的那个孩子判若两人。
“好。”杨逍终于开口,“三个月后,明教上下,随你一同前往少林。”
三个月后,少室山下。
九月的嵩山层林尽染,满山黄栌被西风染成一片赭红,如铺天盖地的火焰从山脚一直烧到山腰。少林寺山门前的广场上,人头攒动——六大门派的人到了,各帮各派的人到了,甚至连一些早已隐退多年的江湖耆宿也到了。数千人聚在山门之前,将整片广场挤得水泄不通。
广场中央搭着一座高台,台上摆着一把太师椅,椅上坐着一个灰袍老僧——须眉皆白,双目微垂,正是少林方丈空闻大师。他身旁站着渡厄、渡难、渡劫三位老僧——三僧须发如银,面容枯槁,但气息沉稳如山,一看便知是绝顶高手。
高台之下,成昆站在人群前方,面容平静如水。他的身旁站着几名少林弟子,手持戒刀,将一扇铁栅栏围在中央。铁栅栏中坐着一个人——那人满头金发已经花白了大半,面容憔悴,但那双眼睛仍然锐利如鹰,即便是被囚在铁笼之中,那股睥睨天下的气势也丝毫未减。
金毛狮王谢逊。
张无忌站在人群之中,隔着数十丈的距离望着那个铁笼中的身影,握紧了双拳。他从未见过义父——他出生在冰火岛上时,谢逊还在地牢之中。后来谢逊被成昆所擒,辗转流落,他从未有机会与义父相见。但此刻,隔着那个人山人海的广场,隔着那扇冰冷的铁栅栏,他一眼就认出了那个人。
金发。锐目。那股即便被囚也丝毫不减的桀骜之气。
那是他的义父。那是谢逊。
“诸位!”成昆的声音从高台下传来,不高不低,却清清楚楚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,“今日少林召开屠狮大会,广邀天下英雄,为的是了结一桩三十年的旧怨。此人——谢逊,三十年前滥杀无辜,血债累累。今日当着天下英雄的面,少林愿将此獠交由各位处置!”
人群中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声。有人喊“杀了谢逊”,有人喊“让他偿命”,也有人沉默不语,面色复杂。
张无忌深吸一口气,正要迈步上前,忽然手腕被人拉住了。
他回头一看——杨逍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他身旁,面色凝重:“别急。成昆有备而来,那三个老僧——渡厄、渡难、渡劫——摆的是‘金刚伏魔圈’。三人联手,威力极大。你一个人冲上去,未必讨得了好。”
张无忌沉默了片刻,低声道:“那杨伯伯的意思是——”
“等。”杨逍道,“等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杨逍没有回答。他只是抬头望了望东方的天际——那里是一片澄澈的秋空,几只苍鹰在高处盘旋,翅膀一动不动。
张无忌顺着他的目光望去,没有看到任何人。但他注意到,杨逍的嘴角浮起了一丝极淡的笑意,像是想起了什么很久远的事情。
高台上,成昆已经走到了铁栅栏前,隔着铁栏与谢逊对视。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碰撞,仿佛有火花迸溅。
“谢逊,”成昆开口了,声音不高不低,却带着一股压抑了三十年的恨意,“三十年了。你杀我全家的时候,可曾想过有今日?”
谢逊抬起头来,看了他一眼。那双锐目中没有恨意,没有恐惧,甚至没有任何激烈的情绪——只有一种淡淡的、仿佛早已料到了这一天的平静。
“成昆,”谢逊的声音沙哑而低沉,“你为了报仇,挑拨六大门派围攻光明顶,害死阳教主,害得明教四分五裂三十年。你的仇报了么?”
成昆的面色微微一僵。
“你的仇报了么?”谢逊又问了一遍,“你杀了我的全家,逼我发了狂、杀了那么多人。如今你把我关在这里,当着天下英雄的面羞辱我——你的仇报了么?”
成昆没有回答。但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。
广场上的数千人都在看着这一幕。有人屏息凝神,有人低声议论,有人握紧了兵刃——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就在此时,一声清越的箫音从远处的山道上传来。
那箫音初起时极轻极远,如天边一线潮水缓缓推近——但不过三五个呼吸之间,便已如洪涛汹涌、白浪连山般铺天盖地而来!那箫声中仿佛藏着无数活物——鱼跃鲸浮,群魔弄潮,明明是同一支曲子,听在耳中却仿佛有千百种情致同时袭来。
广场上数千人同时变色。有人捂住了双耳,有人踉跄后退,有人直接瘫坐在地——那箫声带着一股沛然莫御的内力,如无形的潮水般灌入每一个人的耳中,让人气血翻涌、心旌摇动。
那三个老僧——渡厄、渡难、渡劫——同时睁开眼,枯槁的面容上闪过一丝惊异。三人同时运起内力,一股浑厚至阳的气劲从三人周身弥漫开来,与那箫声在半空中碰撞在一起,发出一阵细碎的爆响,如冰雹砸在铁板上。
箫声戛然而止。
广场上数千人如蒙大赦,纷纷大口喘气。有人面色惨白,有人额头冒汗——方才那一阵箫声虽然只持续了短短十余息的时间,却让在场的大多数人感觉自己仿佛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。
山道之上,一个人正不紧不慢地向广场走来。
那人身着青袍,面容清癯,约莫四五十岁年纪,形相清癯,丰姿隽爽。他右手握着一支碧玉箫,箫管在午后的日光中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。他的步伐不快不慢,仿佛走在自家后花园中一般从容。
黄药师。
张无忌怔怔地望着那道从山道上走来的青色身影——五年了。五年前他在蝴蝶谷中最后一次见到这个人,那时他还只是个半大的孩子,坐在溪边问“黄伯伯以后还能见到你么”。如今他长大了,练成了九阳神功,站在了少林寺的屠狮大会上——而这个青衣人还是跟五年前一模一样,仿佛时间在他身上停住了。
“黄伯伯……”张无忌低声说了一句。
黄药师似乎听到了。他微微侧头,目光越过人群,落在张无忌身上——那目光中有一丝极淡的、几乎不可察觉的温和。然后他收回目光,继续向广场中央走去。
他所过之处,人群自动向两侧让开。有人认出了他——五年前在光明顶上,他一箫退空智、一箫败灭绝,以一己之力逼退六大门派。也有人不认识他,但方才那阵箫声的威力已经说明了一切——没有人敢挡他的路。
黄药师走到高台前站定,抬头望了望台上那三个老僧,又看了看铁栅栏中的谢逊,最后将目光落在成昆身上。
“成昆,”黄药师开口了,声音不高不低,“我们又见面了。”
成昆的面色铁青。他退后了半步,右手五指微曲,幻阴指的内力已经蓄势待发:“黄药师……你又要来坏我的事?”
“坏你的事?”黄药师淡淡道,“你做的事,还需要别人来坏?”
他转过身,面对着广场上那数千双眼睛,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:“诸位今日来参加屠狮大会,为的是了结一段三十年的恩怨。但诸位可知道——当年谢逊为何发狂杀人?是谁杀了他的全家、逼得他走投无路?”
广场上一片寂静。
黄药师抬手指向成昆:“是他。成昆。他为了报私仇,杀了谢逊全家十三口人,逼得谢逊发狂滥杀,然后躲在暗处,看着谢逊一步步成为天下公敌。三十年来,他挑拨六大门派与明教之间的关系,借少林的身份混入光明顶,从内部瓦解明教的抵抗——诸位今日聚在这里,要杀的谢逊,不过是他手中的一枚棋子罢了。”
广场上响起一片哗然。有人不信,有人震惊,有人面面相觑。空闻方丈从太师椅上站起身来,白眉微抖:“施主此言……可有证据?”
“证据?”黄药师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羊皮纸——那是他在少林藏经阁中取走的那卷,“这是空见神僧的遗物。上面记载了成昆当年拜入空见门下、借少林身份行事的全部经过。诸位若不信,可以自己看。”
他将羊皮纸抛向高台。空闻伸手接住,展开来看了片刻,面色骤变。他将羊皮纸递给身旁的渡厄、渡难、渡劫三僧,三僧传阅之后,面色同样变得铁青。
“圆真——”空闻的声音沉了下来,“不,成昆。你……你骗了少林三十年。”
成昆的面色惨白如纸。他退后了两步,目光在黄药师和空闻之间来回扫视,终于明白——自己最后的底牌,已经被人翻了个底朝天。
“黄药师!”成昆厉声道,“你……你毁了我的一切!”
“毁了你的一切?”黄药师将玉箫横在手中,转了半圈,“你的一切,是你自己毁的。”
成昆怒吼一声,幻阴指全力催动,一股阴寒至极的内力如毒蛇般向黄药师刺来。但黄药师连看都没有看他——他身形微微一偏,那股阴劲便擦着他的肩头掠过,击在身后一棵老松的树干上,那棵合抱粗的老松竟“咔嚓”一声从中裂开,轰然倒地。
“还愣着做什么?”黄药师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。
这句话是对张无忌说的。
张无忌猛地回过神来。他深吸一口气,身形一晃,已从人群中掠出——九阳神功全力催动,一股灼热至极的内力从他周身弥漫开来,如一轮烈日升空,将周围的空气都烤得微微扭曲。他掠到铁栅栏前,双手扣住铁栏的栅条,九阳真气猛然灌注——那扇精铁铸成的栅栏竟被他硬生生掰开了一个口子!
“义父!”张无忌伸手去拉谢逊。
谢逊抬起头来,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——他从未见过张无忌,但那双眼睛中的坚定和执着,与当年在冰火岛上那个呱呱坠地的婴儿判若两人,却又有某种一脉相承的东西。
“你……”谢逊的声音有些沙哑,“你是无忌?”
“是!”张无忌将谢逊从铁笼中拉了出来,“义父,我带你走!”
成昆见谢逊被救,疯了一般扑上来。但他刚冲了两步,便被一道青色的身影拦住了去路。黄药师负手站在他面前,青袍在午后的日光中轻轻拂动,面容平静如水。
“成昆,”黄药师道,“你该歇了。”
他右手抬起,中指曲起——对着成昆的肩井穴轻轻一弹。“嗤”的一声轻响,成昆只觉得半身一麻,幻阴指的内力瞬间溃散,整个人软软地瘫倒在地。
广场上数千人看着这一幕,鸦雀无声。
空闻方丈从高台上走下来,走到成昆面前,低头看着他,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双手合十,低声诵了一句佛号:“阿弥陀佛。成昆,你欺瞒少林三十年,罪孽深重。从今日起,你便在少林后山面壁思过,终生不得踏出一步。”
两名少林弟子上前,将成昆架了起来。成昆没有挣扎——他的面色灰败如土,仿佛整个人在一瞬间被抽空了所有的精气神。
谢逊被张无忌扶着,站在广场中央。他环顾四周,看着那些曾经被他伤害过的人——有怒目而视的,有沉默不语的,有摇头叹息的。他缓缓跪了下来。
“诸位,”谢逊的声音沙哑而低沉,“谢逊三十年前犯下的罪孽,今日一并偿还。诸位若要杀我,谢逊绝无半句怨言。”
广场上沉默了很久。
终于,人群中一个苍老的声音响了起来:“谢逊,你虽然罪孽深重,但罪魁祸首是成昆。你也是受害者——起来罢。”
又有人说:“是啊,成昆已经伏法了。谢逊,你起来罢。”
一个接一个的声音响起,越来越多,越来越响。谢逊跪在地上,金发在午后的日光中泛着一层淡金色的光,久久没有起身。
张无忌蹲下身,扶住谢逊的肩头:“义父,起来吧。”
谢逊抬起头来,看着张无忌——那双锐目中有泪光闪动,但他终究没有哭出来。他缓缓站起身来,拍了拍膝上的尘土,然后转过身,面对黄药师。
“阁下是……”谢逊问。
“桃花岛,黄药师。”张无忌替黄药师回答了,“义父,黄伯伯救过我的命,也救过明教。”
谢逊沉默了片刻,向黄药师拱了拱手:“多谢。”
黄药师摆了摆手,没有答话。他转过身,向山道走去——青色的衣袍在午后的日光中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,像一片被秋风托起的青云,渐渐远去。
张无忌快步追了上去:“黄伯伯!”
黄药师脚步微微一顿,没有回头。
“黄伯伯,”张无忌道,“我……我练成了九阳神功。寒毒已经全好了。我……我没有忘记你说的话——等练成了九阳神功,就去东海桃花岛找你。”
黄药师沉默了片刻。
“那你怎么还没来?”他问。
张无忌怔了一下,随即笑了:“我……我这就来。”
黄药师没有再多说。他继续向山道走去,青色的身影在午后的日光中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,最终消失在山道尽头的秋林之中。
张无忌站在山道上,望着那道消失的背影,久久没有动弹。秋风吹动他青色的衣衫,将他腰间那卷《九阳真经》的边角吹得微微翻动。
身后的广场上,数千人正在渐渐散去。谢逊被杨逍和殷天正扶着,向山下走去。空闻方丈站在高台上,望着远去的众人,双手合十,低声诵经。渡厄、渡难、渡劫三僧站在他身旁,三双枯槁的眼睛望着同一方向——那道青色身影消失的方向。
“师兄,”渡厄低声问,“那人……”
“东邪黄药师。”空闻道,“百年前的人物。没想到……他还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