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逍赶到少林寺的时候,是九月初七的黄昏。
嵩山脚下秋意正浓,满山黄栌被西风染成一片赭红,在山门前的石阶上铺了厚厚一层。两名知客僧站在山门两侧,见他白衣白马、孤身而来,齐齐合十:“施主从何处来?所为何事?”
“明教杨逍,”杨逍翻身下马,“求见空闻方丈。”
那两个知客僧的面色同时一变。明教教主亲临少林——自六大派围攻光明顶之后,这还是头一遭。一名僧人飞快地转身向寺内跑去,另一名僧人拦住杨逍的去路,语气虽然客气,却带着明显的戒备:“施主稍候,贫僧已去通传。”
杨逍没有说话。他负手站在山门前,望着门楣上那块“少林寺”的匾额——黑底金字,笔力遒劲,据说是数百年前一位帝王亲笔所题。匾额下方的朱漆大门紧闭着,门缝中透出隐隐约约的诵经声,低回而绵长,像是从地底深处涌上来的。
他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,寺门终于从里面打开了。
一个灰袍老僧从门内走出,约莫六十来岁年纪,面容清癯,双目微垂。他双手合十,向杨逍微微躬身:“贫僧空智。杨教主远道而来,不知有何贵干?”
杨逍看着空智——两个月前在光明顶上,便是这位空智大师率少林弟子围攻明教,被黄药师一箫击退。此刻再见,空智的面色比那日平和了许多,但眼中那一丝警惕却分毫未减。
“我来找一个人。”杨逍道,“圆真。”
空智的眉头微微一皱:“圆真师弟?他已在光明顶上圆寂了。杨教主莫非忘了?”
“圆寂?”杨逍淡淡道,“空智大师亲眼看到他的尸身了?”
空智沉默了片刻。光明顶一战之后,少林弟子确实没有找到圆真的尸体——当时场面混乱,六派退兵时各自匆忙,谁也没有顾得上仔细清点。后来少林派人向明教索要尸体,明教却说从未见过圆真的尸身。这件事便成了一桩悬案。
“杨教主的意思是——”
“圆真没有死。”杨逍道,“他从密道中逃走了。如今他一定回到了少林寺中,就在你们眼皮底下。”
空智的面色变了变。他身后的几名僧人也面面相觑,低声议论起来。但空智毕竟是得道高僧,很快便恢复了平静:“杨教主此言,可有证据?”
“证据?”杨逍从怀中取出一角白色的衣料——那是他在密道中捡到的小昭的衣角,“圆真从密道中逃走时,带走了一个女孩。这角衣料是在密道中捡到的。空智大师若不信,可以让我进寺搜一搜。”
“搜寺?”空智的声音沉了下来,“杨教主,少林寺虽不是龙潭虎穴,却也不是外人可以随意搜索的地方。你若无真凭实据,便请回罢。”
两人隔着山门对峙,秋风吹动两人的衣袍,将满地落叶卷得沙沙作响。杨逍站在石阶之下,白衣在暮色中格外醒目;空智站在山门之内,灰袍在晚风中微微拂动。
就在这时,寺内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一个中年僧人从甬道中快步跑来,面色慌张,跑到空智身旁低声说了几句话。空智的面色骤然变得铁青——他猛地抬头看向杨逍,目光中满是惊疑不定。
“杨教主,”空智的声音有些发涩,“方才寺中弟子来报——藏经阁中,有一名女子被人发现昏迷在地。那女子……约莫十五六岁年纪,黑发,穿一身白衣……”
杨逍的心猛地一沉。
小昭。
他没有等空智说完,身形一晃已经掠过了山门,向寺内冲去。空智张了张嘴想拦,但杨逍的身法快如鬼魅,等他反应过来时,那道白色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甬道尽头的拐角处。
藏经阁前,已经围了七八个僧人。
杨逍拨开人群,看到地上躺着一个少女——约莫十五六岁年纪,黑发如瀑,面庞清秀,双目紧闭,面色苍白如纸。她穿着一身白色的衣裙,裙摆上沾满了尘土和蛛网,左手的手腕处有一道浅浅的红痕,像是被什么东西勒过。
小昭。
杨逍蹲下身,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——呼吸虽然微弱,但还算平稳。他又搭上她的脉门,凝神探了片刻——脉象虚弱,像是饿了很久,又像是受了什么惊吓,但并无内伤。
“她没事。”杨逍低声说了一句,也不知是说给谁听的。
他将小昭从地上轻轻抱起,站起身来。周围的僧人面面相觑,有人想要上前阻拦,却被空智抬手拦住。空智看着杨逍怀中的少女,又看了看杨逍那张沉静如水的面孔,沉默了片刻,终于开口:“杨教主,这位姑娘……是你要找的人?”
“是。”杨逍道,“她是我的女儿。”
空智的眉头猛地一皱:“你女儿?她为何会在少林寺的藏经阁中?”
“这个问题,”杨逍低头看了看怀中昏迷的小昭,又抬起头来,目光越过空智的肩头,望向藏经阁深处那片幽暗的阴影,“该问圆真。”
空智顺着他的目光望去——藏经阁深处的阴影中,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。
那是一道灰色的人影。
那人影从藏经阁最深处的一排书架后面缓缓走了出来,步伐沉稳,灰袍在昏暗的光线中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。他走到灯火能照到的地方,站定了——一张清瘦的面容,颌下无须,双目微垂,双手合十,像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老僧。
圆真。
不——成昆。
“杨教主,”成昆开口了,声音不高不低,带着一种奇异的平稳,“好久不见。”
杨逍将小昭交给身旁一名僧人,沉声道:“看好她。”然后转过身来,面对着成昆。两人隔着三丈的距离对视,藏经阁中的灯火在两人之间跳跃着,将各自的面容照得明暗不定。
“你果然没死。”杨逍道。
成昆微微一笑:“杨教主既然来了少林,想必是来取我性命的?”
“你害死了阳教主,害得明教四分五裂三十余年,又策动六大派围攻光明顶——”杨逍一步一步向成昆走去,“你觉得,你该不该死?”
成昆没有后退。他站在原地,双手仍然合十,面容平静得像一潭死水:“杨教主,你说得对。我确实该死。但在我死之前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你不想知道,谢逊在哪里吗?”
杨逍的脚步猛地一顿。
谢逊。金毛狮王谢逊。阳顶天遗书中指定的暂代教主之人。自冰火岛归来之后便下落不明——有人说他回了中原,有人说他隐居海外,没有人知道他究竟在哪里。
“你知道谢逊的下落?”杨逍的声音沉了下来。
成昆微微一笑:“我当然知道。谢逊是我一手造就的——我杀了他的全家,逼得他狂杀武林中人,成了天下公敌。他恨我入骨,我也恨他入骨。他躲到哪里,我都会找到他。”
他缓缓抬起右手,伸出食指和中指,并指如剑,指向杨逍:“杨教主,不如我们做个交易——你把圣火令给我,我把谢逊的下落告诉你。”
藏经阁中一片寂静。空智站在门口,面色铁青,双手微微发抖。他身后的僧人们面面相觑,有人已经按住了腰间的戒刀。
杨逍沉默了很久。
他看着成昆那张平静如水的面孔,看着那双微垂的眼睛——那双眼睛虽然低垂着,但眼角处那一丝冷意,与两个月前在光明顶上时一模一样。
“成昆,”杨逍终于开口,“你方才说——你恨谢逊入骨?”1
这剧情看得我心跳加速啊
成昆没有答话。
“但你有没有想过,”杨逍道,“谢逊恨你,比你恨他更深。他恨了你三十年,每一天都在想怎么找到你、怎么杀了你。你躲了三十年,从光明顶躲到少林,从少林躲到密道——你躲了三十年,还是没有躲掉。”
他向前迈了一步。
“今日,我不跟你做交易。”杨逍道,“我要做的事只有一件——把你带回光明顶,当着明教上下所有人的面,告诉他们:当年害死阳教主、害得明教四分五裂的人,找到了。”
成昆的面色终于变了。
他退后了一步,右手五指微曲,一股阴寒的内力从掌心弥漫开来——幻阴指已经蓄势待发。
“杨逍,”成昆的声音沉了下来,“你以为你能抓得住我?”
“我一个人未必。”杨逍淡淡道,“但今日我不是一个人来的。”
他话音未落,藏经阁的屋顶上忽然传来一声清越的箫音。
那箫音如一道青色的闪电划破暮色,精准地灌入藏经阁中——成昆只觉得耳膜一震,那股蓄势待发的幻阴指内力竟被那箫音震得微微一散。他面色骤变,猛地抬头向屋顶望去。
屋顶的天窗上,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。
那人身着青袍,负手立于天窗边缘,暮色从他身后照进来,将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淡金色的轮廓。他手中横着一支碧玉箫,箫管在暮色中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。
黄药师。
“成昆,”黄药师的声音从屋顶上传下来,不高不低,却清清楚楚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,“你跑得倒快。从光明顶跑到少林——跑了两个月,也该累了。”
成昆的面色铁青。他看了看屋顶上的黄药师,又看了看面前的杨逍,再看了看堵在门口的数十名少林僧人——前有杨逍,上有黄药师,后有少林众僧,他已无路可退。
但他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中有几分疯狂,几分得意:“黄药师,杨逍——你们以为你们赢了?”
他猛地从袖中取出一物——那是一只小小的铁匣,通体乌黑,上面刻着一朵六瓣火焰。他打开铁匣,从里面取出一卷泛黄的羊皮纸,高高举起。
“这是少林寺的秘密——关于屠龙刀和倚天剑的秘密!”成昆的声音在藏经阁中回荡,“你们若敢动我,我便把这卷羊皮纸烧了!让这秘密永远烂在土里!”
藏经阁中一片哗然。空智的面色骤变,失声道:“屠龙刀和倚天剑——”
“不错!”成昆道,“这两件神兵之中藏着一个天大的秘密——关乎武学、关乎江山、关乎天下!你们若想知道这个秘密,便放我走!”
黄药师站在屋顶的天窗上,低头看着成昆手中那卷羊皮纸,沉默了片刻。
“成昆,”他开口了,声音平淡如常,“你手里的东西,是假的。”
成昆的笑容猛地一僵: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,”黄药师将玉箫横在手中,转了半圈,“你手里的羊皮纸,是假的。真的那卷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在三个月前,已经被我烧了。”
成昆的面色瞬间变得惨白。他低头看了看手中那卷羊皮纸,又抬头看了看黄药师——那双冷冽如寒星的眸子中,没有半分说谎的痕迹。
“你……”成昆的声音有些发抖,“你怎么可能……”
“我去波斯之前,曾在少林寺住了一夜。”黄药师道,“空见神僧的遗物中,有一卷关于屠龙刀和倚天剑的记载。我看完之后,便烧了。”
他说得轻描淡写,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但成昆知道——那卷羊皮纸,是他花了无数心血才从少林藏经阁中盗出来的。他本以为那是他最后的底牌,却没想到,这张牌早就被人抽走了。
成昆的手一松,那卷羊皮纸落在了地上。
藏经阁中一片寂静。暮色从门外照进来,将所有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。杨逍一步一步向成昆走去,每一步都踏得极稳,白衣在暮色中如一面旗帜。
成昆没有退。他站在原地,望着杨逍一步一步走近,忽然仰天大笑起来——那笑声中满是疯狂和绝望,在藏经阁中回荡了许久,才渐渐平息。
“杨逍,”成昆的声音沙哑了,“你赢了。但我告诉你——谢逊的下落,你永远也不会知道。”
杨逍在他面前站定,低头看着他:“我不用你告诉我。”
成昆一怔。
“我会自己找到他。”杨逍道,“一年找不到,就找两年。两年找不到,就找十年。总有一天,我会找到他。”
他抬起右手,中指曲起——那是弹指神通的起手式。
“但在这之前,”杨逍道,“你先跟我回光明顶。”
成昆看着他的手指,又看了看屋顶上那个负手而立的青衣人,沉默了很久。最终,他缓缓闭上了眼睛。
藏经阁外的暮色越来越浓了。少林寺的晚钟从远处传来,一声接一声,在群山之间回荡了许久方才散去。
黄药师从屋顶上飘然而下,落在杨逍身旁。他看了一眼地上那卷羊皮纸——已经被成昆踩了一脚,沾满了尘土。
“烧了?”杨逍低声问。
黄药师嘴角微微一扯:“骗他的。”
杨逍怔了一下,随即笑了。
“那卷羊皮纸上写的什么?”杨逍问。
黄药师没有回答。他转身向藏经阁外走去,青袍在暮色中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。走到门口时,他微微侧头,留下一句话:
“等你找到谢逊之后,我再告诉你。”他走到藏经阁前的院子里,看到小昭已经醒了。她靠在廊柱上,面色虽然仍然苍白,但那双眼睛已经睁开了——乌溜溜的,看人时带着一种认真的、毫不躲闪的光。
“爹。”她叫了一声。
杨逍在她面前蹲下身,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:“没事了。”
小昭点了点头,没有多问。她看了看杨逍,又看了看他身后被两名少林僧人押出来的成昆,沉默了片刻,低声道:“爹,那个人……他是坏人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杨逍站起身来,牵起她的手,“走吧,我们回家。”
“回家?”小昭抬起头,“回光明顶?”
“嗯。”杨逍牵着她向山门外走去,“回光明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