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山脊北面绕上光明顶的路,比黄药师记忆中更加险峻。
几个月前他和杨逍下山时走的还是条勉强可辨的小径,如今却已被碎石和塌方的泥土掩埋了大半。两侧的峭壁几乎垂直,脚下的石面布满青苔,稍有不慎便会滑落进下方数十丈深的谷壑之中。但黄药师的脚步没有丝毫犹豫——他如一只青色的壁虎般贴在石壁之上,手指扣住岩缝,身形起落间已无声无息地攀上了数十丈高的断崖。
辉月使紧随其后,白色衣袍在暮色中若隐若现。她的轻身功夫虽不如黄药师那般举重若轻,却也足以跟上他的步伐。两人一前一后,在峭壁的阴影中快速攀升,不过一炷香的工夫便已翻过了最后一道山梁。
光明顶就在前方。
但眼前的景象,与黄药师记忆中那座宁静的圣火之巅已截然不同。
圣火殿前的广场上,横七竖八地躺着数十具尸体——有穿白衣的明教教徒,也有穿各色衣袍的六派中人。鲜血在青石板的缝隙中蜿蜒流淌,被暮色染成一种暗沉的黑褐色。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和焦糊的气味,几面残破的旗幡歪斜地插在石缝中,在晚风中无力地摆动。
广场中央,六派的人马围成了一个巨大的半圆。少林僧众灰色的僧袍在人群中格外醒目,武当的道袍、峨眉的衣装、昆仑和崆峒的各色服饰——六种颜色、六路人马,将广场中央仅剩的几道白色身影团团围住。
那几道白色身影中,为首一人白发如雪,长眉垂下眼角,鼻梁钩曲如鹰嘴。他浑身浴血,白色衣袍上已被染红了大半,左臂无力地垂在身侧,显然已经受了重伤。但他仍然站在最前面,用仅剩的右臂护住身后的同伴——杨逍、韦一笑和五散人或躺或坐地瘫在地上,面色惨白,气若游丝。
白眉鹰王殷天正。
黄药师站在山梁边缘的阴影中,目光扫过广场上的局势。六派的人马虽然人多势众,但也没有一拥而上——他们围成了一个圈子,像是在等什么。圈子最前方站着几个人:一个灰袍老僧、一个青袍道士、一个手持长剑的尼姑、一对中年夫妇、五个矮壮的老者、还有一个摇着折扇的白面书生。
少林空智、武当宋远桥、峨眉灭绝师太、昆仑何太冲与班淑娴、崆峒五老、华山鲜于通。
六派的首脑人物,几乎到齐了。
“前辈,”辉月使低声在黄药师耳边道,“殷天正已经撑不住了。他身后那些人——杨逍、韦一笑和五散人,似乎都受了极重的内伤。”
黄药师没有说话。他的目光越过人群,落在圣火殿紧闭的大门上。殿门紧闭,但从门缝中透出的火光却在剧烈地跳动着,像是有人在里面烧着什么——或者说,有人在里面等着什么。
“成昆在里面。”黄药师忽然开口。
辉月使一怔:“成昆?”
“明教的人不是被六派打伤的。”黄药师的声音平淡如常,“他们是被成昆偷袭的——从密道进去的。杨逍、韦一笑和五散人内讧的时候,成昆从密道中出来,以幻阴指重伤了他们七人。”
辉月使面色微变:“幻阴指?那是混元霹雳手成昆的独门武功——”
“他如今已是少林空见神僧的弟子,‘圆真’。”黄药师道,“借少林的身份混入光明顶,从内部瓦解明教的抵抗。好算计。”
他话音未落,广场上的局势忽然有了变化。
殷天正嘶哑的声音从广场中央传来,虽然气息已经不稳,却仍然带着一股不可折服的刚猛:“老夫殷天正,天鹰教教主,今日在此,与各位一一过招。你们六大派,是一个一个来,还是——一起上?”
他这话说得豪迈,但黄药师看得分明——殷天正的右腿也在微微发抖,膝盖处的白袍已经被血浸透。他已经撑不了太久了。
六派那边,一个矮胖的老者率先跳了出来——崆峒五老中的宗维侠,手持一对铁环,喝道:“殷天正!你教中高手尽皆受重伤,只剩你一个人,还要逞强?识相的就——”
“少废话。”殷天正打断了他,“要打便打。”
宗维侠面色一沉,铁环一错,合身扑上。殷天正右掌一翻,鹰爪擒拿手使出,五指如钩直取宗维侠咽喉。两人在广场中央交手十余招,宗维侠被殷天正一掌拍在肩头,踉跄退出数步,面色惨白。但殷天正自己也晃了一晃,右腿的伤口崩裂,鲜血顺着裤管流了下来,在青石板上洇开一片暗红。
崆峒五老中的常敬之紧接着跳了出来——他与宗维侠交替出手,车轮战殷天正一人。殷天正连战两人,虽然均占了上风,但体力和内力的消耗却是实实在在的。他的呼吸已经变得粗重,额角的汗水混着血水顺着脸颊滑落,滴在青石板上。
黄药师站在山梁的阴影中,看着这一切。
“前辈,”辉月使低声道,“你再不出手,殷天正就要撑不住了。”
黄药师没有说话。他的目光越过殷天正,落在他身后那些瘫倒在地的明教高手身上——杨逍靠在圣火殿的石阶上,面色惨白如纸,嘴角溢着一线血迹,但那双眼睛仍然是睁着的。他望着殷天正浴血奋战的身影,眼中满是复杂的神色。
杨逍看到了黄药师。
他看到了山梁阴影中那道青色的身影。
那双原本已经暗淡下去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。杨逍张了张嘴,似乎想喊什么,但声音没有发出来——他伤得太重了,连说话的力气都已经耗尽。
但他眼中的那一点光亮,黄药师看到了。
“你留在这里。”黄药师对辉月使说了一句,然后从山梁的阴影中走了出去。
他的步子不快不慢,青袍在暮色中轻轻拂动,像一片被晚风托着的青云从山梁上飘落下来。他没有隐藏自己的身形,也没有刻意放轻脚步——他就这样一步一步地走下石阶,穿过那些歪倒在地的旗幡和尸体,走向广场中央那片被六大派围住的空地。
第一个注意到他的人,是武当派的宋远桥。
宋远桥正站在圈子前方,注视着殷天正与常敬之的交手,余光中忽然捕捉到一道青色的人影从山梁方向走来。他起初以为是明教的援兵,正要出声示警,但当他看清那张清癯的面容和腰间那支碧玉箫时,他整个人猛地一僵。
“黄……黄前辈?”宋远桥失声道。
他这一声不大,但在场的都是高手,耳力何等敏锐?空智、灭绝师太、何太冲夫妇同时转头,向宋远桥目光所向的方向望去。华山派的鲜于通折扇一合,眯起眼睛打量着这个从暮色中走出来的青衣人。
殷天正也听到了。他正一掌逼退常敬之,抽空回头看了一眼——看到一个青衣人正穿过六派的人群向这边走来。六派的人竟然没有一个阻拦他,仿佛他走过的地方自然而然地让开了一条路。
“你是何人?”殷天正沉声问。
黄药师没有答话。他走到殷天正身旁站定,目光扫过殷天正浑身浴血的身影,然后越过他,看向他身后石阶上瘫坐的杨逍。
“伤得重么?”黄药师问。
这句话是对杨逍说的。
杨逍靠在石阶上,嘴角的血迹还没有干,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却越来越亮。他摇了摇头,又点了点头,最终只是低声说了一句:“前辈……你来了。”
“嗯。”黄药师应了一声,然后转过身来,面对着六大派的人。
广场上忽然安静了下来。
六大派的人面面相觑——这个青衣人是谁?为什么他走过的地方,众人自动让路?为什么武当派的宋远桥称他为“前辈”?为什么明教的光明左使见到他之后,眼中竟然露出了希望的神色?
空智大师上前一步,双手合十:“阿弥陀佛。贫僧少林空智,敢问施主尊姓大名?”
黄药师负手而立,目光平静地扫过空智、灭绝、何太冲、宋远桥、鲜于通和崆峒五老。
“桃花岛,黄药师。”
这个名字一出口,广场上先是一阵短暂的寂静。然后,低低的议论声如潮水般在人群中蔓延开来——有人惊讶,有人怀疑,有人茫然不解。桃花岛?黄药师?那不是百年前的人物吗?
但空智的面色变了。灭绝师太的面色也变了。宋远桥更是退后了半步,仿佛想起了什么极为遥远却又极为深刻的记忆。
“百年前的……东邪?”空智的声音有些发涩,“不可能。那已经是一百多年前的事了……”
“信不信由你。”黄药师淡淡道,“我来这里,只为带走杨逍和明教的人。你们若肯退,今日便到此为止。若不肯——”
他没有说下去。但他右手微微抬起,中指曲起,扣在拇指之下。那是一个极简单的动作,但空智和灭绝同时感觉到了那股从那个动作中透出来的、沛然莫御的气机。
空智沉声道:“施主武功虽高,但这是我六大派与明教之间的恩怨。施主一个外人,何必插手?”
“杨逍是我的朋友。”黄药师道,“他的事,便是我的事。”
灭绝师太忽然开口了,声音冷冽如冰:“黄药师?你说你是黄药师?那好——我师姐孤鸿子当年被杨逍气死,这笔账,你来替他算?”
黄药师看了她一眼:“杨逍气死你师姐的事,发生在二十多年前。我不管。我今日只管眼前的事——你们要杀杨逍,先过我这一关。”
他说得平淡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。六派的人群中有人开始握紧兵刃,有人低声咒骂,有人面面相觑。空智面色阴晴不定,灭绝师太的手已经按上了倚天剑的剑柄。
就在这时,圣火殿紧闭的大门忽然“吱呀”一声,从里面被推开了。
所有人都转头望去。
殿门内,一道灰色的身影缓步走了出来。那人身着灰色僧袍,面容清瘦,约莫五十来岁年纪,颌下无须,双目微垂,看起来像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老僧。但黄药师注意到他的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腹上有一层极薄的茧——那是常年练习某种指法留下的痕迹。
幻阴指。
“圆真”走出了圣火殿,站在石阶之上,居高临下地望着广场上的人群。他的目光在六派的人身上扫过,最后落在黄药师身上。
“桃花岛黄药师?”他开口了,声音不高不低,带着一种奇异的平稳,“久仰大名。不过——你来得太晚了。”
他抬手,指向瘫倒在地的杨逍、韦一笑和五散人:“幻阴指的内劲已经入了他们的奇经八脉。就算你今日救了他们的命,他们这一身武功,也废了大半。”
黄药师没有答话。他看了“圆真”一眼,又看了看地上那些面色惨白的明教高手,然后缓缓转过身来,面对着六大派的数千人马。
暮色从西边漫过来,将他青色的衣袍染成一种沉郁的暗蓝。山风从峰顶吹下来,吹动他的衣摆和鬓发。腰间那支碧玉箫在风中发出极轻的嗡鸣声,像是什么东西在低低地回应着什么。
“杨逍,”黄药师没有回头,声音不高不低,“乾坤大挪移的心法,你教过几个人?”
杨逍靠在石阶上,怔了一下,低声道:“只教过……那日在密道中,小昭背过几遍……”
“够了。”黄药师道,“闭眼,调息,按乾坤大挪移‘化’字诀运转真气。幻阴指的阴劲虽然深入经脉,但它的路子与玄冥神掌的寒毒有几分相似——能化。”
杨逍猛地睁大了眼睛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黄药师已经不再看他了。
黄药师面对着六大派的人,将玉箫从腰间抽出,横在手中转了半圈。
“你们是一起上,”他说,“还是一个一个来?”
暮色中的光明顶上,晚风呼啸而过,将六派的旗帜吹得猎猎作响。数千人的目光同时聚焦在那个青衣人身上——他一个人,站在六大派和明教之间,青袍在风中轻轻拂动,像一根插在石缝里的竹子。
空智大师沉默了很久,终于缓缓开口:
“既然施主执意要管这桩闲事——那贫僧便领教一下,百年前的东邪,究竟有多大的本事。”
他双手合十,灰袍无风自动,一股浑厚的内力从他周身弥漫开来,将脚下的尘土吹得四散飞扬。
黄药师将玉箫横到唇边,没有吹响,只是静静地望着空智。月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,洒在他清癯的面容上,将那双冷冽如寒星的眸子照得格外分明。
“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