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蝴蝶谷往东,路渐渐近了。
黄药师没有绕道武当,也没有再去别处。他沿着长江南岸一路向东,过安庆、经芜湖、穿江宁,脚下的步子不紧不慢,像是在丈量什么。沿途的村镇比几个月前他西行时更加破败了——战火烧过的痕迹随处可见,路边的田地里荒草丛生,偶有几户人家也是门窗紧闭,见不到什么人影。
他不在意这些。
他在意的是海。
走了约莫半个月,这一日傍晚,他终于站在了镇海的海边。暮色中的海面灰蒙蒙的,波浪一层一层地涌上来,拍打在岸边的礁石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海风从东边吹来,带着一股咸腥的气息,将他的青袍吹得猎猎作响。
黄药师在岸边站了片刻,然后沿着海岸线向东南方向走去。他没有雇船,也没有问路——这片海他太熟悉了,便是闭着眼睛也能找到方向。走了约莫两个时辰,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,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,在海面上铺开一条银白色的路。
他停住了。
前方的海面上,一座岛屿的轮廓在月色中缓缓浮现。岛上的山峦起伏,最高处一座山峰插入夜空,峰顶在月光下泛着一层银白的光。岛周怪石嶙峋,海浪拍打在礁石上,激起一片白沫,声音在寂静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。
桃花岛。
黄药师站在岸边的礁石上,望着那座岛屿,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纵身一跃,青袍在月色中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,足尖在海面上连点数下,如一只贴着水面飞行的海鸟,片刻之间便已落在了岛边的礁石上。
岛上比他离开时又荒凉了几分。
那条通往弹指阁的青石小径上,野草已经长到了膝盖高。路旁的石灯倒了两座,碎成几块,爬满了青苔。桃林中的老树又枯了几株,枝干光秃秃地伸向天空,像是几根干枯的手指。夜风穿过林间,发出呜呜的声响,像是有人在低声哭泣。
黄药师沿着小径走得很慢,一步一步,像是在数着什么。走到弹指阁前时,他停住了脚步。
阁门还是半掩着,与他离开时一样。但门缝里透出一线微弱的灯光——有人在里面。
黄药师的目光微微一凝。
他没有推门,也没有出声。他只是负手站在门外,静静地等着。夜风从他身后吹来,吹动他青色的衣袍,将他的影子投在门板上,拉得很长。
过了片刻,门从里面被推开了。
门内站着一个白衣女子,约莫二十来岁年纪,黑发如瀑,面容清丽,眸子极淡,几乎无色。她手中端着一盏油灯,灯火在她掌中跳动着,将她白皙的面容照得明暗不定。
辉月使。
黄药师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
辉月使也没有说话。她端着油灯,站在门内,目光平静地与黄药师对视。两人隔着那道半掩的木门,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怎么在这里?”黄药师终于开口。
辉月使侧身让开了门口:“智慧王让我来的。她说——你回了中土之后,一定会回桃花岛。让我在这里等你。”
黄药师没有立刻进去。他站在门外,目光越过辉月使的肩头,望向弹指阁内——阁中的陈设比他离开时整洁了许多。倒下的书架已经被扶正了,散落在地的残书被归置到了书架上,那张紫檀木书案被擦拭得干干净净,案上放着一只白玉茶壶和两只杯子。墙角那堆他还没来得及清理的碎瓦片也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盆新移栽的兰草,叶片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油亮的翠绿。
“你收拾的?”黄药师问。
辉月使点了点头:“等得无聊,便随手收拾了一下。”
黄药师没有再说什么。他迈步走进阁中,在书案旁坐下,伸手摸了摸那张紫檀木的桌面——冰凉光滑,被人仔细擦拭过。辉月使将油灯放在案角,在他对面坐了下来,提起茶壶斟了两杯茶,将其中一杯推到黄药师面前。
“智慧王让你来,不只是为了等我罢?”黄药师端起茶杯,没有喝。
辉月使沉默了片刻,低声道:“波斯明教的事,已经定了。”
“怎么定的?”
“大圣王被罢黜了。智慧王召集十二宝树王重新议定教主继任之事,按照教规,圣火令被外人集齐并带回总教,便意味着旧教主的失职。大圣王扶持的那位假圣女已经被废黜,智慧王暂代教主之位,直到寻回真正的圣女血脉。”
黄药师端着茶杯,目光落在杯中澄碧的茶汤上:“黛绮丝的女儿小昭?”
辉月使点了点头:“智慧王已经派人去光明顶接她了。但她愿不愿意回波斯做教主,还不好说。”
“她若不肯呢?”
辉月使端起自己的茶杯饮了一口,淡淡道:“那便再议。智慧王说,波斯明教等了三十年,不在乎再多等几年。”
黄药师将茶杯凑到唇边,饮了一口。茶是上好的龙井,与他桃花岛上原来存的那一批味道一模一样。
“你留下,”他放下茶杯,“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些?”
辉月使摇了摇头:“智慧王让我留在这里,不只是为了传话。她说——波斯明教欠你一个人情。若你日后有什么事需要波斯明教帮忙的,只管开口。”
黄药师嘴角微微一扯:“她倒大方。”
辉月使没有接话。她站起身来,走到窗边,推开那扇半掩的窗扇。海风从窗外灌进来,带着咸腥的气息,吹动她白色的衣袍和黑色的长发。月光从窗外照进来,在她身上镀上一层银白色的光。
“这里很安静。”她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“比波斯总教安静多了。波斯总教那边,每天都有教众来请安、禀事、告状,吵得人头疼。这里——除了海浪声,什么都没有。”
黄药师没有说话。他坐在书案旁,望着辉月使站在窗边的背影,目光平静。
“你想留下来?”他问。
辉月使没有回头。她望着窗外的海面,月光在海面上碎成一片流动的银鳞。海浪一声接一声地拍打着岸边的礁石,节奏亘古不变。
“可以么?”她问。
黄药师沉默了片刻。
“桃花岛从来不缺一间屋子。”他说,“你想留,便留着。”
辉月使转过身来,月光从她身后照进来,将她整个人镀上一层银白色的轮廓。她看着黄药师,淡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光。
“多谢。”她说。
黄药师没有答话。他站起身来,走到门口,负手望着外面那片被月光照亮的庭院。夜风穿过院中那几株枯桃树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“你睡西边那间屋子。”他说,“东边那间——不要进去。”
辉月使站在窗边,看着他的背影,沉默了片刻,然后轻轻点了点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她说,“那是你夫人的房间。”
黄药师没有再说话。他走下石阶,沿着那条荒草丛生的小径向岛西走去。月光将他的影子投在草地上,拉得很长很长。辉月使站在弹指阁门口,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青色背影,手中的油灯火苗在夜风中轻轻跳动了一下。
岛西的坡地上,那座青石坟茔在月色中静静地立着。碑面上的落叶已经被风扫去了大半,只有几片枯叶还沾在碑脚处。坟旁的几株老桃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晃,枝干上挂着几片残存的枯叶。
黄药师在坟前站定,低头看着那块碑面。碑上的字迹在月色中依然清晰——“冯氏蘅之墓”。
他在坟前坐了下来,将玉箫从腰间抽出,横在膝上,望着远处那片在月光下泛着银光的大海。
“我回来了。”他说。
声音很轻,被海风吹散了大半。坟前没有回答,只有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,一声接一声,像是某种亘古不变的回应。
黄药师闭上眼睛,在冯蘅的坟前坐了很久。月光从东边升起来,又向西边沉下去。海风时而强、时而弱,吹动他青色的衣袍和鬓发。远处的海面上,有一艘夜航的渔船亮着灯火,在黑暗中缓缓移动,像一颗浮在水面上的星星。
不知过了多久,他睁开眼,站起身来,将玉箫插回腰间。
“我遇到了一些事。”他对着那座坟说,“去了很远的地方。见到了很多人。有些是故人的后人,有些是素不相识的陌生人。还帮明教取了几块铁牌子——你大概不会感兴趣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但我答应了一个孩子,要治好他的寒毒。那孩子叫张无忌——武当张翠山的儿子。他跟你一样,是个倔脾气。受了那么重的伤,见了人却从来不哭。”
海风从东边吹来,吹动坟旁那几株枯桃树的枝条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黄药师沉默了片刻,然后转身向弹指阁的方向走去。走了几步,他微微侧头,留下一句话:
“过些日子,我再来看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