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当山往东南,过了襄阳之后,地势渐渐低了下去。官道两侧的林木由松柏变成了杂树,间或夹着几丛修竹,在秋风里沙沙作响。黄药师沿着一条少有人行的小径向南走去,脚下步伐不紧不慢,青袍在午后的日光中泛着温润的光。
他要去蝴蝶谷。
临行前,张三丰告诉他:张无忌在蝴蝶谷已住了将近两年。起初是常遇春带他去求“蝶谷医仙”胡青牛医治玄冥神掌的寒毒。胡青牛脾气古怪,非明教中人一概不救,最初不肯出手,后来见玄冥神掌的寒毒是他平生未见的奇症,起了钻研之心,才破例收治。这两年下来,寒毒虽未能尽除,但已被药物压制得住,无忌在谷中跟着胡青牛读医书、学医术,竟也过得平静。
黄药师听了这些,没有多说什么。他只是点了点头,问清了蝴蝶谷的方位,便下了山。
走了约莫五日,这一日午后,他来到了一处山谷的入口。
谷口两侧的山壁陡峭如削,石缝里长满了野藤和灌木,将入口掩得严严实实。若不是张三丰说得清楚,寻常人从外面经过,绝想不到这山壁之后另有一片天地。黄药师拨开藤蔓,侧身穿过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缝,眼前豁然开朗。
谷中比外面暖和了许多。四面山壁将寒风挡在外面,谷底平缓开阔,一条清溪从山脚的石缝中淌出来,蜿蜒着穿过谷地,溪水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一片碎金般的光。溪边错落着几间茅草屋,屋前种着一畦畦药草——当归、黄芪、川芎、白术,认得的不认得的,整整齐齐地排了七八畦。药草的气息混着泥土的清香,被微风送过来,沁人心脾。
茅草屋前的空地上,一个少年正蹲在药畦旁,低头给一株草药松土。那少年约莫十来岁年纪,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衫,袖子挽到肘部,露出的手臂虽然瘦削,却已经有了几分少年的轮廓。他松土的动作很轻很细,像是在抚摸什么易碎的东西,一丝不苟。那少年似乎感觉到了什么,抬起头来。一张清秀的脸庞上还带着几分稚气,但眉宇间已经有了超出年龄的沉稳。他看到溪边站着一个青袍人,先是微微一怔,随即那双眼睛猛地亮了起来——
“黄……黄伯伯?”
黄药师嘴角微微一扯:“你还记得我。”
张无忌丢下手中的小铲子,快步跑过来,在黄药师面前站定。他比两年前高了不少,脸上的婴儿肥褪去了大半,下巴尖了些,但那双眼睛还是跟从前一样乌溜溜的,看人时带着一种认真的、毫不躲闪的光。
“记得。”张无忌道,“太师父跟我说过,是黄伯伯救了我。那晚上在武当山道上,是黄伯伯吹箫赶走了坏人,又帮我封住了寒毒。”
黄药师低头看着他,沉默了片刻:“寒毒如今怎样了?”
张无忌伸出右手,挽起袖子,露出小臂。他运了运气,一股淡淡的青气从皮肤下泛了起来,在手腕处盘旋了片刻,又慢慢褪去。
“胡先生用十二根铜片插入我的穴道,将十二经常脉和奇经八脉阻断,使五脏六腑中的寒毒不能相互流通。又用针灸以热攻寒,慢慢缓解肺里的寒毒。如今寒毒已经不再发作得那么厉害了——只是每逢阴雨天,背上还是会隐隐发冷。”
他说这话时语气平静,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。
黄药师伸手搭上他的脉门,凝神探了片刻。张无忌的脉象确实比两年前平稳了许多,寒毒虽然仍在,但已经被压制在经脉深处,短期内不会再有大碍。
“胡青牛呢?”黄药师放下手。
“胡先生在屋里。”张无忌转身向茅草屋走去,“他这几天在研究一味新药,整日不出门。我去叫他——”
“不必。”黄药师道,“让他研究他的药。我坐一会儿便走。”
他在溪边一块平整的青石上坐了下来,从腰间抽出玉箫横在膝上,望着谷中那片药畦和溪水。张无忌在他旁边蹲下,双手托着腮,看了看黄药师,又看了看那支碧玉箫,欲言又止。
“想问什么?”黄药师没有看他。
张无忌犹豫了一下,低声道:“黄伯伯,你这两年在外面……有没有见过我爹娘?”
黄药师的手指在玉箫上微微一顿。
“没有。”他说,“但我听说了一些事。”
张无忌低下头,沉默了很久。溪水从他们脚边流过,哗哗的声响在谷中显得格外清晰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开口,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:“太师父写信告诉我了。我爹……我娘……他们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。
黄药师也没有接话。他只是将玉箫横到唇边,吹了一个极短极轻的音。那音符清冽如一滴露水落入溪中,在谷壁之间轻轻回荡了一下,便消散在了风里。
张无忌抬起头来,看着黄药师:“黄伯伯,太师父说你是很厉害很厉害的人。你能不能告诉我——我爹他,是不是做错了什么?”
黄药师放下玉箫,沉默了片刻。
“你爹没有做错什么。”他说,“他守住了他该守的东西。一个人能做到这一步,便不算白活一场。”
张无忌怔怔地看着他,眼眶微微泛红,但终究没有哭出来。他用力吸了一下鼻子,低下头,用袖子擦了擦眼角。
“胡先生也这么说。”他的声音有些发闷,“他说我爹是个好汉子,让我长大了不要恨那些逼死他的人。”
“你恨么?”
张无忌沉默了很久。溪水哗哗地流着,药畦里的几株黄芪在风中轻轻摇晃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终于说,“有时候想起我爹我娘,心里会很难过。但胡先生说,恨一个人太累了,比背着一座山还累。我不想背着山走路。”
黄药师看着他,目光中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柔和。
“胡青牛这话说得不错。”
他站起身来,将玉箫插回腰间,负手望向谷口的方向。午后的阳光从山壁的缝隙中斜斜地照进来,在谷地上投下一道道明暗交错的光影。
“黄伯伯要走么?”张无忌也站了起来。
“嗯。”
“那……那以后还能见到黄伯伯么?”
黄药师没有回头。他站在溪边,青袍在微风中轻轻拂动,沉默了片刻才开口:“你打算在蝴蝶谷住多久?”
张无忌想了想:“胡先生说,我的寒毒虽然被压制住了,但要彻底根除,还需要一部极阳至刚的内功心法。他说天下至阳的内功,可少林寺不肯借给我们看……”
“若有一天,你找到了九阳真经呢?”
张无忌怔了一下:“那……那我练成了九阳神功,寒毒就能全好了吧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……”张无忌抬起头,望着谷口那片被山壁切割成狭长形状的天空,“然后我想去一趟昆仑山。太师父说,我义父金毛狮王谢逊在冰火岛上,可去冰火岛要先到昆仑山找些线索。我想去找他。他一个人在岛上过了那么多年,一定很孤单。”
黄药师微微侧头,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义父的事,你太师父跟你说了?”
“说了一些。”张无忌道,“太师父说,我义父是明教的四大法王之一,因为一些事流落到了海外。他没有细说是什么事,但他说等我长大了自然会明白。”
黄药师没有再多问。他转过身,沿着溪流向谷口走去。青色的衣袍在午后的日光中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。
“黄伯伯!”张无忌追了两步,“你还没说——以后还能见到你么?”
黄药师没有回头,但脚步微微顿了一下。
“等你去了昆仑山,找到了九阳真经,练成了九阳神功——”他的声音从前面传来,不高不低,“那时候,你若想见我,便到东海桃花岛来。”
“桃花岛?”张无忌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,“在哪里?”
“东海之上。”黄药师的身影已经走到了谷口的狭缝前,“到了东海,问渔民——他们会告诉你。”
青影一闪,人已消失在狭缝之中。
张无忌站在溪边,望着那道消失在谷口的身影,久久没有动弹。溪水从他脚边流过,哗哗的声响在谷中回荡着。药畦里的几株当归在风中轻轻摇晃,投下细碎的影子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——手腕上那层淡淡的青气已经彻底褪去了。他握了握拳,又松开,然后转身向茅草屋走去。
走到门口时,门从里面被推开了。一个瘦削的中年人探出头来,面容清癯,颌下三绺长须已经花白,正是“蝶谷医仙”胡青牛。他看了看张无忌,又看了看谷口的方向:“方才有人来过?”
“嗯。”张无忌道,“一个穿青衣的伯伯。他吹箫很好听。”
胡青牛目光微微一凝:“吹箫?可是手里拿着一支碧玉箫?”
“胡先生怎么知道?”
胡青牛沉默了片刻,缓缓道:“两年前常遇春带你来的时候,曾跟我提过——武当山道上有一个青衣人用箫声击退了玄冥二老,救了你一命。我当时只当是江湖传闻,未曾想……这人竟找到蝴蝶谷来了。”
他走到溪边,望着谷口的方向,目光有些复杂:“那人走了?”
“走了。”张无忌道,“他说他住在东海桃花岛。让我练成了九阳神功之后去找他。”
胡青牛没有接话。他负手站在溪边,望着那片被山壁切割成狭长形状的天空,沉默了很久。
“无忌,”他终于开口,“你遇到了一位了不得的人物。”
张无忌仰头看着他:“胡先生认识他?”
“不认识。”胡青牛摇了摇头,“但他的名字,我在明教的典籍中读到过——东邪黄药师,百年前的天下五绝之一。这样的人能活到今日,本就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。他还能记得你、来看你——”
他顿了顿,低头看着张无忌:“是你的造化。”
张无忌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,又望向谷口的方向。那里已经空无一人,只有几株野藤在风中轻轻摇晃。
溪水哗哗地流着,午后的阳光将整座蝴蝶谷照得一片明亮。药畦里的草药散发着淡淡的清香,混着泥土和溪水的气味,在微风中缓缓飘散。
张无忌蹲回药畦旁,重新拿起那把小铲子,继续给那株草药松土。他的动作还是一样轻、一样细,一丝不苟。
但他心里多了一个念头——东海。桃花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