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瓦罕走廊往西,翻过最后一道山梁之后,天地忽然换了颜色。
沙漠的土黄与戈壁的灰褐在一夜之间褪尽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葱茏的绿色。溪流在山谷之间蜿蜒流淌,两岸长满了胡杨和沙枣树,树冠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一层油亮的翠色。空气也不再干燥灼热,变得温润而清凉,带着一股草木和泥土的气息。
杨逍勒住骆驼,深深吸了一口气:“前辈,这气味……倒像是江南了。”
黄药师没有答话。他骑在驼背上,目光越过那片绿洲,落在远处一座巍峨的建筑群上——那是一座依山而建的城池,城墙以青灰色的巨石砌成,层层叠叠地向上延伸,一直到半山腰处。城中最高的建筑是一座圆顶的庙宇,穹顶以白釉砖铺就,在日光下泛着一层莹润的光泽。庙宇的尖顶上,插着一面巨大的黑色旗幡——旗幡上绣着一朵六瓣火焰,火焰周围环绕着一圈细密的波斯文字。
波斯总教。
黄药师远远地望着那座城池,沉默了很久。
“前辈,”杨逍低声道,“咱们就这么进去?”
“不然呢?”黄药师催动骆驼,沿着溪流边的土路向前走去,“难道还要递拜帖?”
杨逍苦笑,跟了上去。
越走近那座城池,越能感觉到它的气派。城墙高约三丈,以整块青石砌成,墙体上雕刻着密密麻麻的火焰纹路和波斯文字。城门洞开,门前站着两排黑袍教徒,腰悬弯刀,目不斜视。但那些教徒看到黄药师和杨逍走近时,并没有阻拦——只是齐齐躬身,向两侧让开了一条路。
城门内是一条宽阔的石板大道,笔直地通向半山腰那座圆顶庙宇。大道两侧种着高大的胡杨树,树荫下摆着石凳和水槽,几个身穿白袍的教徒正在清扫路面,见到黄药师和杨逍走过,也只是微微欠身,便继续做自己的事。
“前辈,”杨逍压低声音,“他们好像……在等我们。”
黄药师没有答话。他的目光落在石板大道尽头——那座圆顶庙宇的门前,站着一个人。
那人穿着一身灰色长袍,身形不高,面容清瘦,额角有一道浅浅的疤痕。她负手站在庙门前的石阶上,午后的阳光从她身后照来,将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淡金色的轮廓。
智慧宝树王。
黄药师在石阶前勒住骆驼,翻身落地。杨逍紧随其后,两人并肩站在石阶之下,与智慧王之间隔着十余级台阶。
智慧王低头看着他们,沉默了片刻,然后缓缓开口:“你来了。”
“你等了很久?”黄药师问。
“三十年。”智慧王道,“从黛绮丝离开波斯的那一天起,我就在等一个人,能把十二枚圣火令重新集齐、带回这里。”
她转身向庙门内走去:“进来罢。”
庙宇内部比黄药师预想的更加宽阔。穹顶高悬,四壁以白釉砖铺就,砖面上绘着色彩斑斓的壁画——火焰、星辰、飞翔的天使、持剑的武士,一幅接一幅,讲述着波斯明教从创教到传入中土的数百年历史。大殿正中央有一座巨大的石台,台上燃着一团圣火——比光明顶上的那团更大、更炽烈,焰心纯白如雪,外围的金黄色火焰跳跃翻腾,将整座大殿照得通明。
圣火台前放着一张石案,案上空空荡荡,只有一盏铜灯和一卷打开的羊皮纸。
智慧王走到石案前站定,转过身来,目光落在黄药师身上:“十二枚圣火令,都带来了?”
黄药师从袖中取出那十二枚令牌,一一放在石案上。令牌与青石案面相碰,发出清脆的叮当声。十二枚令牌在圣火的映照下泛着一层流动的光晕——半透明的材质中,火焰纹路仿佛活了过来,在令牌内部缓缓游走。
智慧王低头看着那十二枚令牌,沉默了很久。
“十二枚,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有些发涩,“整整十二枚。从我记事起,波斯明教就没有集齐过全部圣火令。今日竟然集齐了——在你一个外人的手上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黄药师:“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”
“你说过——十二枚圣火令齐聚之时,便是波斯明教教主更替之日。”
智慧王点了点头,又摇了摇头:“我说的是‘可以更替’,不是‘必须更替’。十二枚圣火令齐聚,持令者可以指定下一任教主。但也可以——什么都不做。”
她走到石案前,伸手拿起一枚圣火令,在指尖翻转着看了看。令牌在她掌中泛着一层幽蓝的光,里面的火焰纹路像是被她的体温激活了一般,微微颤动了一下。
“这十二枚圣火令,”智慧王道,“其中六枚刻着霍山所创的武功精要。另六枚刻着明教的三大令、五小令。它们不仅仅是兵器或信物——它们是波斯明教数百年来所有教义、武学和传统的载体。”
她将圣火令放回案上,抬起头来,目光平静地看着黄药师:“你集齐了它们。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——把它们带回中土,还给中土明教;或者留在这里,指定新的教主;甚至——把它们熔了,毁了,让波斯明教从此再无圣火令。”
大殿中安静极了。圣火在石台上跳跃着,将四壁的壁画照得明暗不定。黄药师负手而立,青袍在火光中泛着一层温润的光。
“我选教主。”他说。
智慧王的目光微微一凝:“你选谁?”
黄药师没有立刻回答。他走到圣火台前,负手望着那团跳跃的火焰。火光在他清癯的面容上投下跳动的光影,将他眉宇间那股孤高与邪气映照得格外分明。
“阳顶天的遗书写得很清楚——谁寻回圣火令,谁就是明教第三十四代教主。”黄药师道,“我虽然集齐了圣火令,但我不是明教的人。这个教主,不该由我来当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杨逍:“杨逍,你过来。”
杨逍怔了一下,走上前来:“前辈。”
黄药师从石案上拿起一枚圣火令,递到杨逍面前:“接着。”
杨逍伸手接过。令牌入手沉甸甸的,冰凉刺骨,里面的火焰纹路在他掌中微微跳动了一下。
“从今天起,”黄药师道,“你是明教第三十四代教主。”
杨逍愣住了。他低头看了看掌中那枚圣火令,又抬头看了看黄药师,张了张嘴,却说不出话来。
智慧王站在一旁,目光在黄药师和杨逍之间来回移动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:“你……选他?”
“他不合适?”
智慧王沉默了片刻,缓缓道:“杨逍是光明左使,武功高、智谋深,资质出众。但他性子孤傲,独来独往——阳顶天当年不选他做教主,便是因为这个。”
“那是以前。”黄药师道,“现在的杨逍,跟以前不一样了。”
他看向杨逍:“你从光明顶一路走到这里,经过了多少事?武当山下的箫声、月牙泉畔的恶战、藏经阁中的夜火——你哪一次退缩过?”
杨逍握着那枚圣火令,手指微微收紧,指节泛白。他想说些什么,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黄药师继续说道:“阳顶天选谢逊,是因为谢逊能服众。但你有没有想过——谢逊失踪这么多年,明教四分五裂,谁在光明顶上守了三十多年?是你。谁在教中群龙无首的时候撑住了明教的根基?也是你。”
他走到杨逍面前,看着他:“你缺的不是能力,是自信。你总觉得阳顶天不选你,是因为你不如谢逊——但你错了。阳顶天不选你,是因为他觉得你还没准备好。现在的你,准备好了。”
大殿中一片寂静。圣火在石台上跳跃着,将几个人的影子投在四壁之上,忽长忽短。
杨逍低头看着掌中那枚圣火令,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抬起头来,看着黄药师,声音有些沙哑:“前辈……”
“别叫我前辈了。”黄药师转过身,走回石案前,“从今往后,你是明教教主。我是桃花岛黄药师——一个路过的人。”
智慧王看着这一幕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中有几分释然,几分感慨:“你倒是个干脆的人。说选就选,说给就给。”
“选对了人,就不必拖泥带水。”黄药师从石案上拿起剩余的圣火令,一一递给杨逍,“十二枚,收好了。回到光明顶之后,召集教众,把阳顶天的遗书和圣火令一起公布。谁不服——你手里有圣火令,有乾坤大挪移第五层的武功。不服的人,让他们来找你。”
杨逍双手接过最后一枚圣火令,十二枚令牌在他掌中叠成一摞,沉甸甸的。他深吸一口气,将令牌收入怀中,然后退后一步,整了整衣袍,郑重地向黄药师一揖到地。
“杨逍……多谢前辈。”
黄药师侧身避开,不受他这一拜:“不必。你当好你的教主,便是谢我了。”
他转身向大殿门口走去。青袍在圣火的光影中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,走到门口时,他微微侧头,看向智慧王。
“波斯明教的事,你打算怎么办?”
智慧王走到圣火台前,负手望着那团跳跃的火焰:“大圣王已经被你夺了圣火令,威望尽失。我会召集十二宝树王,重新议定教主继任之事。按照教规,圣火令被外人集齐并带回总教,便意味着旧教主的失职——大圣王扶持的那位假圣女,也该退位了。”
“新的教主呢?”
智慧王沉默了片刻:“黛绮丝的女儿小昭,如今在光明顶上。她是真正的圣女血脉。按照教规,她是最合适的继任人选。”
黄药师点了点头,没有再多问。他迈步走出殿门,午后的阳光洒在他青色的衣袍上,将他的影子投在门前的石阶上,拉得很长。
杨逍从殿内追了出来:“前辈!你……你要去哪里?”
黄药师没有回头,声音从前面传来,不高不低:“回中土。桃花岛。”
“那我……”
“你回光明顶。”黄药师道,“当你的教主。若遇到解决不了的事——”
他微微侧头,阳光在他清癯的面容上投下一层明暗交错的光影。
“来桃花岛找我。”
青影一晃,人已在十丈之外。杨逍站在石阶上,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青色背影,怀中那十二枚圣火令沉甸甸地压着胸口。他忽然想起几个月前在武当山下第一次听到那阵箫声时的情形——那时候他还不知道吹箫的人是谁,只觉得那曲子如潮水般铺天盖地而来,让人心神俱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