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藏经阁的密道原路返回时,天色已经暗了下来。
三岔口废弃商栈的院落中,月光洒在荒草和碎石上,泛着一层冷白的光。黄药师从井中跃出,青袍上连一丝尘土都没沾。杨逍紧随其后,落地时微微踉跄了一下——方才在藏经阁中虽然没怎么动手,但那股紧张的气氛仍让他的肩背肌肉绷得发酸。
“前辈,”杨逍低声问,“九枚圣火令已经到手。风云月三使手中的三枚——前辈打算怎么拿?”
黄药师将九枚圣火令从袖中取出,在月光下排成一列。九枚令牌长短大小各不相同,非金非玉,半透明的材质在月色中泛着一层幽蓝的光,里面的火焰纹路仿佛在缓缓流动。
“九枚,”黄药师将令牌重新收入袖中,“还差三枚。风云月三使手中各有一枚。他们奉大圣王之命镇守分坛,但大圣王如今已经被我夺了令牌,消息传过去还需要时间。”
杨逍会意:“前辈的意思是——趁他们还没接到消息,先下手?”
“不必‘下手’。”黄药师转身向商栈外走去,“我只是去‘取’三枚令牌。他们若肯给,便省了麻烦;若不肯——”
他没有说完,但杨逍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。
两人牵了骆驼,沿着瓦罕走廊继续向西走去。月光将两道影子拉得很长,一前一后,在碎石和荒草之间缓缓移动。走了约莫一个时辰,前方的谷地忽然开阔起来,出现了一座小小的村落——比之前经过的那座稍微大些,约莫三四十户人家,村口有一座圆顶方墙的建筑,屋顶上插着一面黑色的旗幡。
旗幡上绣着一朵六瓣火焰,但与之前不同的是,火焰旁边还绣着三道波浪状的纹路——那是风云月三使的标志。
“就是这里了。”杨逍低声道。
黄药师勒住骆驼,远远地望着那座村落。村中很安静,看不到人走动,但那座圆顶建筑的门是开着的,门内有火光透出来。
“你留在外面。”黄药师翻身下了骆驼。
“前辈——”
“三使的武功你已经见识过了。”黄药师头也不回,“我一个人,更快。”
青影一晃,人已在十余丈之外。
村落中的房屋大多是黄土夯成,低矮而简陋,窗洞中透出零星的灯火。黄药师从屋舍之间的窄巷中穿行而过,如一道青色的影子在月光下游走,没有惊动任何人。
圆顶建筑的门前站着两名黑袍教徒,腰悬弯刀,目不斜视。黄药师没有从正门走——他身形一纵,无声无息地掠上了建筑的圆顶,从顶部一处透气的天窗中翻身而入。
建筑内部是一间方形的石室,比藏经阁小得多,约莫两丈见方。正中央的地面上燃着一团圣火,火光将四壁照得明暗不定。四壁空荡荡的,只有西面墙壁上挂着一幅褪色的波斯地毯,地毯上绣着与旗幡相同的图案——六瓣火焰加三道波浪。
石室中坐着一个人。
那人盘膝坐在圣火旁边,一头黑发垂至腰际,瓜子脸型,约莫三十岁上下,眸子极淡,几乎无色。她穿着一身白色长袍,膝上横着三枚圣火令——与黄药师手中的九枚一模一样,非金非玉,半透明,隐隐有火焰飞腾。
辉月使。
她抬起头来,淡色的眸子平静地望着黄药师,仿佛早就知道他会来。
“你来了。”她说。
“你知道我要来?”
辉月使缓缓站起身来,将三枚圣火令握在手中:“智慧王传了消息过来。她说你已经拿到了大圣王手中的六枚,加上常胜王那一枚和你自己那一枚——九枚。剩下的三枚在我、流云使和妙风使手中。”
她顿了顿,续道:“智慧王说,如果你来取,便给你。”
黄药师微微眯起了眼睛:“她说了‘便给我’?”
“是。”辉月使将三枚圣火令托在掌中,向前递出,“她说——‘圣火令本该属于中土明教。波斯明教占有了太多年,该还了。’”
黄药师没有立刻去接。他看着辉月使的眼睛——那双淡色的眸子中平静无波,既无惧色也无怨色,只有一种近乎认命的坦然。
“流云使和妙风使呢?”黄药师问。
“他们不在。”辉月使道,“大圣王传令让他们去西边的分坛巡查,明日才回。智慧王算准了时间,让我在这里等你。”
黄药师沉默了片刻,伸手接过那三枚圣火令。令牌入手沉甸甸的,材质冰凉,里面流动的火焰纹路在他掌中微微颤动了一下,仿佛活物一般。
“你倒爽快。”他说。
辉月使淡淡一笑:“我不是爽快,我只是不想死。流云使和妙风使若在,必定不肯交出圣火令——他们忠于大圣王,忠于波斯总教。但我不一样。”
“你忠于智慧王?”
辉月使摇了摇头:“我忠于我自己。三十年前黛绮丝逃离波斯的时候,是智慧王放她走的。那时候我就在场——我亲眼看着黛绮丝从密道中离去,头也不回。从那一刻起我就知道,波斯明教已经完了。一个连自己人都留不住的教派,还有什么值得效忠的?”
她说这番话时语气平淡,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。但黄药师注意到她握着圣火令的手指微微泛白——那是在用力。
“你既然早就知道真相,”黄药师道,“为什么不走?”
辉月使沉默了片刻。
“因为我不是黛绮丝。”她说,“我没有她那种勇气。她敢为了自由抛弃一切——圣女的身份、教主的位子、甚至自己的名字。我不敢。所以我留了下来,做了三十年的辉月使,拿着圣火令,替大圣王跑腿办事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黄药师:“现在你来了。你拿了圣火令,揭穿了大圣王的把戏,波斯明教的天要变了。我也不用再做那个不敢走的辉月使了。”
黄药师将三枚圣火令收入袖中,十二枚令牌全部集齐。他负手站在圣火前,火光在他清癯的面容上投下跳动的光影。
“你想让我做什么?”他问。
辉月使摇了摇头:“我什么都不想要你帮我做。我只是想告诉你——智慧王让你集齐十二枚圣火令,不是为了把它们还给中土明教。”
黄药师目光微微一凝。
“那是为了什么?”
辉月使走到那幅波斯地毯前,伸手掀开地毯的一角。地毯后面是一面石壁,石壁上刻着一行波斯文字——字形古拙,笔画间仿佛有火焰在流动,与圣火令上的文字如出一辙。
“这上面写的是什么?”黄药师问。
“智慧王让我转告你——”辉月使转过头来,淡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,“‘十二枚圣火令齐聚之时,便是波斯明教教主更替之日。拿着十二枚圣火令的人,可以指定下一任教主。’”
黄药师沉默了很久。
圣火在坑中跳跃着,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四壁之上,忽长忽短。窗外的夜风从门缝中灌进来,吹得火苗微微倾斜。
“她从一开始就知道,”黄药师终于开口,“她让我集齐圣火令,不是为了还给中土明教——是为了让我替她选出新的教主。”
辉月使没有说话,但她的沉默已经回答了。
黄药师低头看了看袖中那十二枚圣火令。令牌在袖中互相碰撞,发出轻微的叮当声。十二枚齐聚——每一枚都代表着波斯明教数百年的传承,每一枚都承载着山中老人霍山的武功精要和明教的三大令五小令。
“她想要谁当教主?”黄药师问。
辉月使摇了摇头:“她没有说。她只说——‘等黄药师集齐了十二枚圣火令,他自然会知道该选谁。’”
黄药师负手站在圣火前,望着那团跳跃的火焰,良久没有说话。
石室外的夜风呼啸而过,将屋顶的旗幡吹得猎猎作响。远处的雪山在月光下泛着一层冷冽的银光,如一排沉默的巨人,静静地注视着这间石室中的对话。
“智慧王现在在哪里?”黄药师问。
“在波斯总教。”辉月使道,“她在等你。”
黄药师点了点头,转身向门口走去。走到门口时,他微微侧头: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辉月使怔了一下,随即笑了。那笑容中有几分释然,几分自嘲:“我?我大概会留在这里,等流云使和妙风使回来,告诉他们——圣火令已经不在我手上了。然后看他们是要杀我,还是要跟我一起走。”
“他们会杀你?”
“流云使不会。”辉月使道,“他虽然忠于大圣王,但他不杀人。妙风使——他胆子小,不敢杀人。所以我大概还能活到明天。”
黄药师没有再说什么。他推开石门,走了出去。
月光洒在他青色的衣袍上,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。杨逍从村口的阴影中快步迎上来,看到他出来,松了一口气:“前辈,拿到了?”
黄药师从袖中取出那三枚圣火令,在月光下晃了晃。杨逍看着那三枚令牌在月色中泛着幽蓝的光,长长地吐出一口气:“十二枚,齐了。”
“齐了。”黄药师将令牌收回袖中,“但这只是开始。”
杨逍一怔:“开始?”
黄药师翻身上了骆驼,向西边望去。月光下的瓦罕走廊如一条银色的长蛇,蜿蜒着伸向远方的黑暗之中。走廊的尽头,是波斯总教的方向。
“智慧王在等我。”黄药师道,“她用十二枚圣火令做了一盘棋。我只是她棋盘上的一枚棋子——但现在,棋子拿到了棋盘上所有的令符。”
杨逍若有所思:“前辈是说……”
“我的意思是,”黄药师催动骆驼,向西走去,“这盘棋,该换我来下了。”
驼铃声在空旷的谷地中叮当作响,被夜风裹着送出很远。月光将一人一驼的影子投在碎石路面上,缓缓移动,向着西方那无边的夜色中延伸而去。
杨逍翻身上了另一匹骆驼,快步跟上。两人并肩走了一段路,杨逍忽然开口:“前辈,辉月使有没有说——智慧王想让你指定谁当教主?”
黄药师沉默了片刻。
“她没有说名字。”黄药师道,“但她说了一句话——‘等黄药师集齐了十二枚圣火令,他自然会知道该选谁。’”
杨逍怔了一下,随即苦笑:“智慧王倒是对前辈有信心。”
黄药师没有答话。他骑在骆驼背上,从袖中取出那十二枚圣火令,在月光下一字排开。十二枚令牌在月色中泛着一层流动的光晕,里面的火焰纹路仿佛在随着骆驼的步伐轻轻跳动。
他看了很久,然后将令牌一一收回袖中。
“杨逍,”他忽然开口,“你说明教第三十四代教主——该是谁?”
杨逍被他问得一怔,想了想道:“阳教主的遗书写得很清楚——谁寻回圣火令,谁就是教主。前辈集齐了十二枚圣火令,按理说,前辈便是教主。”
黄药师摇了摇头:“我是桃花岛的人,不是明教的人。”
“那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