瓦罕走廊的夜晚来得比平原上早得多。
太阳刚刚沉入西边那道最高的雪峰背后,整条谷地便陷入了幽蓝的暮色之中。两侧的山壁在余晖中泛着一层淡紫色的光,谷底的溪流映着最后一抹天光,像一条流动的银线,蜿蜒着向西方延伸而去。
黄药师和杨逍在一处背风的岩壁下歇了脚。杨逍从骆驼背上卸下水囊和干粮,又从行囊中翻出一块羊毛毡铺在地上。黄药师却没有坐下,他负手站在溪边,望着水中破碎的月光,沉默了很久。
“前辈在想什么?”杨逍问。
“那封信。”黄药师从怀中取出那卷羊皮纸,在月光下展开来又看了一遍——虽然仍然看不懂那些波斯文字,但他注意到了一些细节。纸的边角有反复折叠的痕迹,显然被人翻看过许多次。落款处的火焰印章边缘微微翘起,像是盖上去的时候力道有些不稳。
“写这封信的人,”黄药师道,“手在抖。”
杨逍一怔:“手在抖?”
“印章的边缘有一道重影,是盖印的时候手没有稳住,微微晃了一下。”黄药师将羊皮纸重新卷好,“一个能在波斯明教中坐到智慧宝树王位置的人,本该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人物。她写信的时候手在抖——说明她写的内容,连她自己都觉得危险。”
杨逍沉默了片刻:“那前辈打算怎么办?”
“等。”黄药师在羊毛毡上盘膝坐下,“她既然让辉月使在这里留信等我,就一定会派人来引路。我们不必急着赶,也不必刻意躲。”
他将玉箫横在膝上,闭上了眼睛。杨逍见他不再说话,也便不再多问,在溪边洗了把脸,然后回到毡上盘膝打坐。
夜风从谷口灌进来,带着雪山上融冰的寒气。溪水潺潺,月光如洗,整条瓦罕走廊沉浸在一种近乎凝固的寂静之中。
不知过了多久——也许是一个时辰,也许是两个——黄药师忽然睁开了眼睛。
溪对岸的阴影中,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。
那人身形不高,裹着一件灰白色的粗布斗篷,帽檐压得很低,看不清面容。她站在溪边的一棵枯柳下,像一截被遗忘在岸边的树桩,一动不动,连呼吸都微不可闻。
黄药师缓缓站起身来。
“来了?”他问。
那人掀开斗篷的帽檐,露出一张中年女子的面孔——约莫四十来岁年纪,面容清瘦,颧骨略高,一双眼睛深陷在眼窝之中,却亮得惊人。她的肤色是那种常年在高原风吹日晒下形成的微褐色,额角有一道浅浅的疤痕,像是被什么东西划过留下的。
智慧宝树王。
“你比我想象中年轻。”她开口了,汉语比流云使和常胜王都流利得多,几乎听不出波斯口音,“桃花岛主黄药师——百年前的人物。我在总教的典籍中读到过你的名字。”
黄药师没有接话,只是上下打量了她一番:“你的武功不如常胜王。”
智慧王微微一怔,随即笑了:“你说得对。十二宝树王中,常胜王武功最高,大圣王权柄最重——我是最没有用的那个,只会读书写信。”
“会读书写信的人,往往最危险。”黄药师道,“你找我来,不会只是为了夸我年轻。”
智慧王沉默了片刻。她转头看了看杨逍——后者已经站起身来,警惕地站在三丈之外,右手微曲,随时准备出手。智慧王对他点了点头,算是打过招呼,然后重新看向黄药师。
“我想请你帮一个忙。”她说。
“什么忙?”
智慧王没有立刻回答。她走到溪边蹲下身,掬了一捧水洗了洗脸,然后站起身来,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水珠。月光照在她清瘦的面容上,将那道额角的疤痕照得分外清晰。
“波斯明教的总教,”她终于开口了,“已经不是原来的波斯明教了。”
黄药师没有说话,等她继续说下去。
“三十年前,总教发生了一场变故。”智慧王道,“上一任教主去世之后,大圣宝树王以‘教主由圣处女担任’的教规为由,强行扶持了一个傀儡圣女继任教主之位。真正的圣女——黛绮丝——因为不愿受大圣王掌控,被逼离开波斯,逃到了中土。”
她顿了顿,续道:“大圣王掌控总教之后,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封锁中土与波斯之间的通道。他派人在丝绸之路上设卡、截杀、巡逻,不许任何与中土明教有关的人或物通过。表面上是为了追回圣火令,实际上——他在怕。”
“怕什么?”
“怕中土明教的人知道真相。”智慧王道,“怕有人来波斯总教,揭开那场变故的真相。”
杨逍忍不住插口:“什么真相?”
智慧王看了他一眼,目光复杂:“大圣王扶持的那个傀儡圣女,根本不是真正的圣女。她只是一个……替身。真正的圣女黛绮丝逃到中土之后,嫁了人、生了孩子。按照教规,圣女生了孩子便失去了继任教主的资格——但大圣王并不知道黛绮丝已经有了后代。他以为只要封锁住消息,不让中土的人来波斯,这个秘密就永远不会被揭开。”
黄药师微微眯起眼睛:“黛绮丝的后代是谁?”
智慧王沉默了很久。
“她的女儿,”她终于开口,“名叫小昭。如今——就在光明顶上。”
杨逍浑身一震。
小昭。那个一直在他身边服侍的、乖巧温顺的小丫头。他从未想过,那个看似平平无奇的小女孩,竟是波斯明教圣女黛绮丝的女儿。更没想到,她的身世竟牵涉到波斯总教三十年来的一场惊天阴谋。
“所以,”黄药师开口了,声音平静如常,“你写信给我,是想让我去波斯总教,揭开这个秘密?”
智慧王点了点头,又摇了摇头:“是,也不是。”
“怎么说?”
“我想请你做的,不是去总教揭穿大圣王。”智慧王道,“大圣王在总教经营了三十年,根基深厚。就算你武功再高,一个人也敌不过整个波斯明教。”
她走到黄药师面前三步处站定,月光将她清瘦的面容照得分明。她的目光落在黄药师袖口露出一角的那枚圣火令上。
“我想请你做的——是拿到全部的十二枚圣火令。”
黄药师眉梢微微一挑。
“圣火令是波斯明教的镇教圣物,也是教主信物。”智慧王道,“十二枚圣火令中,六枚刻着霍山的武功精要,六枚刻着明教教规。大圣王手中握着其中九枚——流云使、妙风使、辉月使各持一枚,他自己手中握着六枚。”
“你让我从他手里抢?”
“不全是。”智慧王道,“你手里已经有了两枚。剩下的十枚——有三枚在风云月三使手中,六枚在大圣王手中,还有一枚——”
她停住了。
“还有一枚在哪里?”杨逍追问。
智慧王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看黄药师,缓缓道:“还有一枚,在常胜王手里。他虽然是武功最高的宝树王,但他并不完全听命于大圣王。他留着那一枚,是为了给自己留一条后路。”
黄药师沉默了很久。
夜风从谷口灌进来,吹动他青色的衣袍。溪水潺潺,月光在水面上碎成一片流动的银鳞。
“你告诉我这些,”他终于开口,“就不怕我拿了圣火令之后,不帮你?”
智慧王笑了。那笑容里有几分苦涩,几分释然:“我赌你不会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是东邪黄药师。”智慧王道,“我在典籍中读到过你的故事——你虽然是‘邪’,但你从不做背信弃义之事。你杀人,但你不骗人。你行事乖张,但你有你的原则。”
黄药师看着她,目光中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。
“而且,”智慧王续道,“你既然已经卷进了这件事,就不可能全身而退。大圣王已经知道了你的存在——他不会放过你。与其被动等他来杀你,不如先下手为强。”
她说完这句话,后退了两步,重新拉上了斗篷的帽檐。
“我能告诉你的,已经全部告诉你了。”她的声音从帽檐下传来,低沉而清晰,“往西走三日,有一个叫‘三岔口’的地方。那里有一座废弃的商栈,商栈地下有一条密道,通向波斯总教的藏经阁。常胜王会在那里等你——他手里那枚圣火令,他会亲手交给你。”
她转身向溪对岸走去,灰白色的斗篷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单薄。
“智慧王,”黄药师忽然开口,“你为什么要做这些?”
智慧王脚步一顿。她没有回头,沉默了很久。
“因为黛绮丝是我的朋友。”她说,“三十年前,是我放她逃出波斯的。”
话音未落,她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溪对岸的阴影之中。夜风从谷口灌进来,将她方才站立之处的那几株枯柳吹得沙沙作响,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杨逍走到黄药师身旁,望着智慧王消失的方向,低声道:“前辈,她的话——可信吗?”
黄药师没有立刻回答。他从袖中取出那两枚圣火令,在月光下翻来覆去地看了看。令牌半透明的材质在月色中泛着一层幽蓝的光,里面的火焰纹路仿佛在缓缓流动。
“可信不可信,”他终于开口,“去了三岔口就知道了。”
他将圣火令收回袖中,转身走回羊毛毡前,重新盘膝坐下。杨逍跟过来,在他对面坐下,两人隔着那堆尚未点燃的柴火,沉默地对坐了片刻。
“前辈,”杨逍道,“如果她说的是真的——波斯总教的大圣王扶持了一个假圣女,真正的圣女是黛绮丝,黛绮丝的女儿小昭就在光明顶上——那这件事就不仅仅是追回圣火令那么简单了。”
黄药师闭着眼睛,仿佛在打盹:“你觉得复杂?”
“难道不复杂?”
“再复杂的事,”黄药师没有睁眼,“也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。先到三岔口,拿到常胜王那枚圣火令。然后去波斯总教,拿到大圣王那六枚。最后——”
他睁开眼,目光落在杨逍脸上。
“最后回光明顶,把十二枚圣火令凑齐。到时候,谁是真正的明教教主,自然就清楚了。”
杨逍怔怔地看着他,半晌才道:“前辈说的‘一步一走’,听起来倒也不难。”
“本来就不难。”黄药师重新闭上眼睛,“难的从来不是走路,是走对了路。”
夜风从谷口灌进来,吹得溪边的枯柳沙沙作响。月光渐渐升高,将整条瓦罕走廊照得如同白昼。远处的雪峰在月色中泛着一层冷冽的银光,像是一排沉默的巨人,静静地注视着谷地中这两个赶路的旅人。
杨逍在羊毛毡上躺了下来,双手枕在脑后,望着头顶那片浩瀚的星空。
“前辈,”他忽然开口,“你说——小昭那丫头,她知道自己的身世吗?”
黄药师没有回答。
但杨逍注意到,他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——那是一个极细微的动作,像是被什么东西触动了。
他没有再问。
第二天清晨,两人继续西行。
瓦罕走廊的地势比他们想象中更加险峻。谷地在某些段落窄得仅容一人一骑通过,两侧的峭壁几乎垂直,抬头只能看到一线天空。脚下的路布满碎石,稍有不慎便会滑倒,跌落进旁边湍急的溪流之中。
走了大半日,前方的谷地忽然开阔起来。一片小小的盆地出现在面前,盆地中央有一座废弃的土石建筑——四四方方的院落,院墙已经坍塌了大半,露出里面几间同样破败的房屋。屋顶的椽子裸露在外,被风沙打磨得光滑发白。
“三岔口。”杨逍展开地图看了看,“应该就是这里了。”
两人下了骆驼,牵着牲口走进那座废弃的商栈。院落中荒草丛生,几株野枸杞从墙缝里钻出来,结着几颗干瘪的红色果实。院角有一口枯井,井口被一块厚重的石板盖着,石板上落满了尘土和鸟粪。
黄药师走到那口枯井前,蹲下身,伸手摸了摸那块石板。
石板很厚,约莫三寸有余,以青石制成。但石板的边缘有一道极细的缝隙——那不是自然风化形成的裂缝,而是被人为打磨过的,边缘光滑整齐。
“下面有密道。”黄药师道。
他双手扣住石板的边缘,微微用力——那块重逾百斤的青石板被他轻轻松松地掀了起来,无声无息地放在一旁。井口露了出来,黑黝黝的,深不见底,一股潮湿的霉味从下面涌上来。
杨逍凑过来看了看:“这井……不深。”
确实不深。井口到井底不过两丈有余,井底铺着一层厚厚的枯叶和尘土,看起来像是废弃了很多年。但黄药师注意到,井壁上有一处地方的苔藓被蹭掉了一块,露出下面青灰色的砖石——那是最近才被人碰掉的。
“有人下去过。”黄药师道,“而且就在最近几天。”
他没有犹豫,纵身一跃,轻飘飘地落入了井底。杨逍紧随其后,两人落在井底的枯叶堆上,几乎没有发出声响。
井底的北面墙壁上,有一道不起眼的暗门——与周围的砖石几乎一模一样,若不是黄药师眼力过人,根本看不出那是一道门。他伸手在暗门边缘摸索了一下,找到了一个凹陷的机关,轻轻一按。
暗门无声地向内滑开,露出后面一条狭窄的甬道。甬道两侧的墙壁上每隔几步便嵌着一盏油灯,灯火已经燃尽,只剩下干涸的灯油和焦黑的灯芯。但甬道深处,隐隐有火光在跳动。
有人在里面。
黄药师与杨逍对视一眼,没有多说什么,一前一后走进了甬道。
甬道不长,约莫走了三四十步便到了一间石室。石室不大,方圆不过两丈,四壁以青石砌成,顶部呈拱形。正中央的石台上燃着一盏油灯,灯火在无风的石室中稳稳地跳跃着,将四壁照得明暗不定。
石台旁边坐着一个人。
那人身着灰色长袍,面容清癯,约莫五十来岁年纪,颌下三绺长须已经花白。他盘膝坐在石台旁,膝上横着一柄铁鞭——六棱,每一面上都刻着密密麻麻的波斯文字。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黄药师身上,不惊不惧,甚至还带着一丝微微的笑意。
“你来了。”他说。
常胜宝树王。十二宝树王中武功最高的人。
黄药师在石室门口站定,负手望着他:“智慧王说,你会在这里等我。”
“她说得对。”常胜王缓缓站起身来,将铁鞭握在手中,“我确实在这里等你。”
他走到石台前,从袖中取出一枚黑黝黝的令牌——与黄药师手中的两枚一模一样,非金非玉,半透明,隐隐有火焰飞腾。他将令牌放在石台上,推向黄药师的方向。
“这枚圣火令,我藏了十年。”常胜王道,“大圣王问我要过三次,我三次都没给。今日给你——算是物归原主。”
黄药师没有立刻去拿那枚令牌。他看着常胜王,目光平静:“你为什么给我?”
常胜王沉默了片刻,低声道:“因为智慧王说得对——波斯明教已经不再是原来的波斯明教了。大圣王把持教务三十年,假借圣处女之名行专权之实,教中早已怨声载道。我虽然武功最高,但我一个人斗不过他。”
他顿了顿,抬起头来,目光与黄药师对上:“但你不同。你是外人,你不受教规约束。你能做的事,我做不了。”
黄药师沉默了片刻,伸手拿起那枚圣火令,在手中掂了掂,然后收入袖中。
“三枚了。”他说。
常胜王看着他,忽然笑了:“你倒是个爽快人。”
他转身向石室深处走去,走到一面石壁前停下,伸手在壁上一处凹陷处按了下去。石壁无声地向两侧滑开,露出后面一条更宽、更高的甬道——甬道尽头,隐隐有光透进来,像是什么人点着了许多灯火。
“从这里往前走,走到底,便是波斯总教的藏经阁。”常胜王道,“大圣王那六枚圣火令,就藏在藏经阁最深处的一只铁匣之中。铁匣以白金玄铁铸成,需以圣火令本身为钥才能打开——”
他转过头来,看着黄药师:“你手里有三枚,还差九枚。”
黄药师负手站在石室中央,灯火在他青色的衣袍上投下跳动的光影。他的目光越过常胜王的肩头,望向那条幽深的甬道,声音平淡如常:
“那就去拿。”
常胜王怔了一下,随即笑了。他侧身让开了路,向黄药师做了一个“请”的手势。
“祝你好运。”他说,“藏经阁中,有六位宝树王轮值看守。大圣王本人也在——他很少离开藏经阁。”
黄药师没有答话。他向那条甬道走去,青袍在灯火中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。杨逍快步跟上,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甬道的阴影之中。
身后,常胜王站在石室之中,望着那两道消失在甬道深处的背影,低声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:
“东邪黄药师……果然名不虚传。”
他转身向暗门走去,灰袍在灯火中一闪,人已消失在来时的方向。石室中的那盏油灯跳了最后一下,然后缓缓熄灭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