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牙泉的黎明来得又急又烈。
东方的沙丘背后不过刚泛起一线鱼肚白,转瞬之间便已红霞满天,金红色的光如熔化的铁水泼洒在沙海之上,将整片沙漠烧成一片滚烫的橘红。黄药师负手立于泉边,青袍上沾了一层薄薄的夜露,在晨光中泛着细碎的光。
杨逍牵了两匹骆驼从驿站后面走出来。那两匹骆驼膘肥体壮,驼峰高高耸起,背上驮着满满的水囊和干粮——波斯明教的人撤得匆忙,留下的给养倒是不少。
“前辈,”杨逍道,“往西再走三百里,便出了这片沙漠。过了葱岭,便是察合台汗国的地界。”
黄药师没有答话。他从袖中取出那枚圣火令,在晨光中翻转着看了片刻。令牌半透明的材质在朝阳下折射出一层流动的光晕,那些波斯文字仿佛活了过来,在令牌表面微微颤动。
“你认得这上面的字么?”黄药师问。
杨逍凑过来看了看,摇头道:“波斯古文字,杨某只认得几个字母。这上面的字太古老了,与如今波斯通行的文字大不相同。”
黄药师点了点头,将圣火令重新收入袖中:“那就留着,到了波斯再找人认。”
两人上了骆驼,向西行去。
出了月牙泉之后,沙漠的景色愈发荒凉。沙丘越来越大,越来越高,有些甚至高达数十丈,如一座座金色的山峦横亘在面前。骆驼在沙丘之间蜿蜒穿行,脚步沉重而缓慢,驼铃声在空旷的沙海中传出很远,又被干燥的风撕碎,散入无边的黄沙之中。
走了大半日,太阳升到了头顶正上方。热浪从沙面上蒸腾而起,将远处的景物扭曲成一团团模糊的幻影。杨逍的白袍已经被汗水浸透了三次,又蒸干了三次,留下一片片白色的盐渍。他回头看了一眼黄药师——这位前辈依旧面色如常,连一滴汗都没有,青袍在热风中轻轻拂动,纤尘不染。
“前辈,”杨逍忍不住问道,“你当真不热?”
黄药师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:“心静自然凉。”
杨逍苦笑。这话他也对别人说过无数回,但轮到自己的时候,却总是做不到。他摇了摇头,不再多问,埋头赶路。
又走了约莫两个时辰,前方的视野忽然开阔起来。沙丘渐渐变矮、变平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灰褐色的戈壁滩,地面上铺满了碎石和沙砾,稀稀落落地长着几丛枯黄的骆驼刺。远处的地平线上,隐隐约约出现了一线黛青色的轮廓——那是山脉的影子。
“葱岭。”杨逍精神一振,“前辈,前面就是葱岭了。过了葱岭,便是西域诸国的地界,不再是这片该死的沙漠了。”
黄药师望着那线黛青色的山影,没有说话。但他的目光微微凝了一下——他看到了一些别的东西。
在那片戈壁滩的尽头,在山脉的脚下,有几道细细的黑烟正在袅袅升起。那不是炊烟,那是烽烟——有人在烧什么东西,而且烧得不小。
“前面有情况。”黄药师道。
杨逍顺着他的目光望去,也看到了那几道黑烟,面色微变:“波斯明教的人?”
“不像。”黄药师摇了摇头,“烽烟的位置不对。若是波斯明教的据点,烽烟该在制高点,这几道烟却是在谷地之中——更像是有人被困住了,在求救。”
他双腿一夹驼腹,那匹骆驼竟像是听懂了他的意思,撒开四蹄向前奔去。杨逍连忙催驼跟上,两匹骆驼在戈壁滩上扬起两道长长的沙尘,向着那几道黑烟的方向疾驰而去。
跑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,前方的景象渐渐清晰起来。
那是一支商队——约莫二十来匹骆驼围成一圈,形成一道简陋的屏障。圈内挤着三四十个人,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,个个衣衫褴褛、满面尘灰。圈外则有十余名黑衣人正在围攻——那些黑衣人的装束黄药师再熟悉不过:黑色长袍、黑色头巾,手持弧形弯刀,正是波斯明教的巡逻队。
但这一次,围攻者中多了一个特殊的人物。
那人身披一件暗红色的长袍,头戴一顶高高的黑色毡帽,面容清瘦,约莫四十来岁年纪,颌下三绺长须,手中握着一柄奇形的铁鞭——鞭身六棱,每一面上都刻着密密麻麻的波斯文字。他并未亲自出手,只是负手站在一旁观战,目光冷淡地看着那些黑衣人屠杀商队的护卫。
黄药师勒住骆驼,远远地望着那个红袍人。
“认识么?”他问杨逍。
杨逍眯着眼睛看了片刻,面色微微一沉:“功德宝树王。波斯明教十二宝树王中排第十,善使六棱铁鞭,据说鞭法诡异,专走偏锋。”
“十个里面排第十,”黄药师淡淡道,“武功应该不怎么样。”
“前辈不可轻敌。”杨逍道,“十二宝树王虽然以精研教义为主,并不一定个个武功高强,但排在前面的几位——大圣王、智慧王、常胜王——都是绝顶高手。这位功德王虽然排名靠后,但能在十二宝树王中占一席之地,也不会太差。”
黄药师没有再接话。他已经翻身下了骆驼,青影一闪,人已在十丈之外。
商队那边,战况已经岌岌可危。二十余名护卫已经倒下了大半,剩下的七八个人背靠着骆驼苦苦支撑,弯刀上满是缺口。圈内的妇孺哭成一片,一个老者跪在地上,双手合十,仰天祷祝,不知在向哪路神明求救。
功德王站在外围,手中那柄六棱铁鞭轻轻敲打着掌心,发出笃笃的声响。他似乎在等——等那些护卫全部倒下,然后便可以慢慢收拾圈内的妇孺和财物。
就在此时,一阵箫声从天而降。
那箫声来得毫无征兆,如一道青色的闪电劈开灼热的空气,精准地灌入每一个黑衣人的耳中。那些正在围攻的黑衣人同时一滞——有人丢下弯刀捂住双耳,有人踉跄后退撞在骆驼身上,更有人直接跪倒在地,口吐白沫。
功德王的面色骤然一变。
他猛地转头,向箫声传来的方向望去——一道青色的身影正从戈壁滩上飘然而来,速度极快,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,如一只贴着地面飞行的青色大鸟。
“什么人?!”功德王厉声喝道。
箫声不停。黄药师的身影在那些东倒西歪的黑衣人之间穿梭而过,如穿花蝴蝶般轻灵自如。每到一处,便有一名黑衣人被他的袖风扫中,软软地倒了下去。不过三五个呼吸之间,十余名黑衣人已经倒了一地,只剩下功德王一个人还站着。
箫声戛然而止。
黄药师在功德王面前三丈处站定,青袍在热风中轻轻拂动,手中那支碧玉箫横在胸前,箫管上还残留着一丝余温。
功德王面色铁青。他握紧了手中那柄六棱铁鞭,目光在黄药师身上来回扫视,一字一顿地问:“你……是桃花岛的人?”
“你认识我?”
“月牙泉的事,总教已经知道了。”功德王沉声道,“你夺了流云使的圣火令,打伤了三使和常胜王。波斯明教已经传令西域各据点——见到青衣持箫者,格杀勿论。”
黄药师嘴角微微一扯:“那你怎么还不动手?”
功德王面色一僵。他不是不想动手,而是不敢。方才那一阵箫声的威力他亲身感受过——隔着数十丈的距离,仅凭音波便让十余名训练有素的教徒倒地不起。这等功力,绝不是他能正面抗衡的。
但他不能退。他是十二宝树王之一,波斯明教的高层人物。若是在一个青衣人面前不战而退,回去之后便是天大的笑话。
“阁下武功高强,本王佩服。”功德王缓缓道,“但阁下只有一个人,波斯明教却有十二宝树王、风云月三使、数万教众。阁下纵然能胜得了我,难道还能胜得了大圣王、智慧王和常胜王联手么?”
黄药师没有回答。他缓步向前走了两步,功德王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——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这半步退得有多么不自然。
“你说完了?”黄药师问。
功德王咬了咬牙:“说完了。”
“那该我了。”黄药师抬起右手,中指曲起,“我问你一件事——这支商队犯了什么罪,你要让人屠杀他们?”
功德王冷哼一声:“他们是中土来的商人,私下与中土明教有往来。波斯总教有令——凡与中土明教通商者,格杀勿论。”
“中土明教与波斯明教本是一家,”黄药师淡淡道,“你们倒好,自相残杀起来比对外人还狠。”
“一派胡言!”功德王怒道,“中土明教早已叛离总教,自立门户,不听号令!总教有令——”
“总教有令,”黄药师打断了他,“你便杀人?”
功德王张了张嘴,正要反驳,黄药师却已经不再看他了。他转过身,向那支商队走去。那些幸存者正从骆驼圈后面探出头来,望着这个青衣人,眼中满是劫后余生的惊惶与感激。
“你们从哪里来?”黄药师问。
为首的那个老者颤巍巍地站起身来,拱手道:“小老儿姓王,是……是从大都来的行商。本来有四十多个人,走了一路死了一半……这些波斯人说我们跟明教有来往,要杀我们……”
“你们跟明教有来往么?”
老者犹豫了一下,低声道:“小老儿……小老儿确实替明教送过几次信。但那是……那是好几年前的事了。这次真的只是做生意……”
黄药师点了点头,没有再问。他转身看向功德王,后者仍然站在原地,面色一阵青一阵白,进也不是退也不是。
“你回去告诉你们总教,”黄药师开口了,声音不大,却清清楚楚地传入功德王耳中,“这支商队我保了。他们身上有什么信、什么物,我都不过问。但从今往后,波斯明教的人不许再动他们一根汗毛。”
功德王面色铁青:“你……你以为你是谁?”
“桃花岛,黄药师。”黄药师道,“记清楚了。下次见到这支商队的人,绕道走。”
功德王握着铁鞭的手在微微发抖。他想出手,但理智告诉他——出手便是自取其辱。方才那一阵箫声、那穿行于十余人之间的身法,已经清楚地表明了这个青衣人的武功远在他之上。
“好……好!”功德王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,转身便走。他走得极快,暗红色的长袍在戈壁滩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,片刻之间便消失在了远处的沙丘之后。
戈壁滩上安静了下来。
那些黑衣人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,有的还在呻吟,有的已经昏了过去。商队的幸存者们面面相觑,然后不约而同地跪了下来,向黄药师磕头。
“恩公!恩公救命之恩……”
黄药师皱了皱眉,他最不习惯这种场面。他摆了摆手:“起来。不必跪我。”
杨逍此时才牵着两匹骆驼赶上来,看到满地狼藉的景象,苦笑道:“前辈出手倒快。杨某连个帮手都还没当上。”
黄药师看了他一眼:“你方才说,功德王在十二宝树王中排第十?”
“是。”
“排第十的已经敢当街杀人了。”黄药师淡淡道,“排第三的常胜王,排第二的智慧王,排第一的大圣王——你想想,这些人平日里得嚣张成什么样子。”
杨逍沉默了片刻,低声道:“前辈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我的意思是,”黄药师转身向骆驼走去,“波斯明教的事,比我们想象的复杂。他们追杀陆家、截杀商队、追杀你我——表面上是为了圣火令,骨子里恐怕还有别的原因。”
杨逍快步跟上:“前辈看出了什么?”
黄药师翻身上了骆驼,居高临下地看了杨逍一眼:“那个功德王方才说了一句话——‘总教有令,凡与中土明教通商者,格杀勿论’。你不觉得奇怪么?”
杨逍一怔:“哪里奇怪?”
“中土明教与波斯明教虽然多年没有往来,但毕竟是同源同宗。”黄药师道,“若只是为了圣火令,派人来追回便是,何必在万里之外设下关卡、截杀商旅?这已经不是追回圣物了——这是在封锁。”
杨逍的瞳孔微微一缩。
封锁。波斯明教在封锁中土与西域之间的联系。他们在丝绸之路上设卡、截杀、巡逻,不让任何与中土明教有关的人或物通过。这不是简单的教派纷争,而是——
“他们在怕什么?”杨逍问出了那个关键的问题。
黄药师没有回答。他催动骆驼,向西边那线黛青色的山影走去。杨逍连忙跟上,两匹骆驼并肩而行,驼铃声在空旷的戈壁滩上叮当作响。
身后,那支商队的幸存者们仍然跪在地上,望着两道远去的背影,久久没有起身。
走了约莫半个时辰,戈壁滩渐渐变成了起伏的山地。脚下的路越来越陡,碎石越来越多,骆驼的步伐也变得小心翼翼起来。前方的山影越来越近、越来越高——黛青色的山体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积雪,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一片冷冽的白。
葱岭到了。
杨逍展开地图看了一会儿,又抬头辨认了一下方位:“前辈,翻过这道山梁,便是瓦罕走廊。顺着走廊往西走,穿过几个小邦国,便能进入波斯地界。按咱们的脚程,大约还需二十日。”
黄药师没有答话。他勒住骆驼,在山脚下的一块巨石旁停了下来,翻身落地,走到那块巨石前蹲下身,伸手摸了摸石面。
石面上刻着什么东西。
那是一幅图案——一朵火焰,六瓣,每一瓣上都刻着一个细小的符号。火焰的轮廓以极细的线条勾勒而成,线条深入石面约莫半寸,边缘光滑如镜,像是用极锋利的工具刻上去的。
“圣火令的标记。”杨逍凑过来看了一眼,“这是波斯明教沿途据点的暗记。有这标记的地方,方圆五十里内必有他们的据点。”
黄药师站起身来,拍了拍手上的石粉:“看来他们已经知道我们要来了。”
“那我们……”
“继续走。”黄药师翻身上了骆驼,“他们既然在沿途设了据点,躲是躲不开的。不如大大方方走过去——我倒想看看,波斯明教还能派出什么人来。”
两匹骆驼沿着一条几乎被荒草掩埋的古道向山上攀去。越往高处走,空气越稀薄,风越冷。积雪从山腰处开始出现,起初只是薄薄一层,越往上走越厚,到最后连骆驼的蹄子都陷进了雪里,每一步都要费好大力气才能拔出来。
杨逍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起来——不是累,是高原的空气太稀薄了。他看了一眼黄药师,这位前辈依旧面色如常,仿佛在平地上散步一般从容。
“前辈,”杨逍喘着气问,“你……你不觉得喘不上气?”
“习惯了。”黄药师淡淡道,“桃花岛的海拔虽然不高,但我年轻时曾在昆仑山住了三年。”
杨逍苦笑。他不再多问,埋头赶路。
翻过山梁之后,眼前的景象忽然开阔起来。
那是一条狭长的谷地,两侧是陡峭的山壁,谷底是一条蜿蜒的溪流,溪水清澈见底,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一片碎金般的光芒。谷地的尽头,是一座小小的村落——黄土夯成的房屋,稀稀落落地散布在溪流两岸,约莫有二三十户人家。村落中央有一座较高的建筑,圆顶,方墙,看起来像是一座小小的庙宇或祠堂。
庙宇的屋顶上,插着一面黑色的旗幡。旗幡上绣着一朵六瓣火焰——与那块巨石上的图案一模一样。
波斯明教的据点。
黄药师勒住骆驼,远远地望着那座村落。村落里很安静,看不到人走动,也听不到鸡鸣狗吠。但那座庙宇的门是开着的,门内隐约有火光跳跃。
“前辈,”杨逍低声道,“里面有人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黄药师翻身下了骆驼,将缰绳递给杨逍,“你在这里等着。”
“前辈一个人去?”
“一个人够了。”黄药师将玉箫从腰间抽出,在手中转了半圈,“若里面的人多,你再来不迟。若里面的人少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我一个人,更快。”
青影一闪,人已在十丈之外。
杨逍牵着两匹骆驼,站在山梁上望着那道青色的身影向村落掠去,心中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——仿佛这位前辈不是在赶路,而是在游山玩水。每一座山、每一片沙漠、每一个据点,对他来说都不过是旅途中的一道风景。
他摇了摇头,在雪地上坐了下来,将两匹骆驼拴在一块凸出的岩石上,然后盘膝调息。
村落那边,黄药师已经掠到了那座庙宇门前。
庙宇不大,方方正正的一间石室,约莫三丈见方。正中央的地面上挖了一个浅浅的坑,坑中燃着一团火焰——与光明顶上那团圣火如出一辙,只是小了许多。火焰在石室中跳跃着,将四壁照得明暗不定。
四壁空空荡荡,只有正面墙壁上挂着一幅褪色的壁画——画的是一个身着白袍的人,手持火焰,踏云而行。
石室中没有人。
但黄药师注意到,那团圣火的旁边,放着一样东西。
那是一只白玉匣子,约莫一尺见方,通体莹润,在火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。玉匣的盖子上刻着一个字——波斯文,与圣火令上的文字如出一辙。
黄药师走到玉匣前,蹲下身,伸手打开了盖子。
匣中躺着两样东西。一枚圣火令,与他在月牙泉夺走的那枚一模一样,非金非玉,半透明,隐隐有火焰飞腾。另一样是一卷羊皮纸,卷得极紧,以红色的丝线扎着。
黄药师先拿起那枚圣火令,在手中掂了掂,翻过来看了看背面——果然,上面也刻着一行波斯文字。他又拿起那卷羊皮纸,解开红丝,展开来。
羊皮纸上写满了波斯文,字迹工整秀丽,像是出自女子之手。他看不懂内容,但能看出这是一封信——抬头写着什么人的名字,落款处盖着一枚小小的火焰印章。
他将羊皮纸重新卷好,放入怀中,将那枚圣火令也收入袖中。然后他站起身来,环顾四周。
石室中依旧空无一人。那团圣火在坑中静静地燃烧着,火苗跳跃,将黄药师的影子投在四壁之上,忽长忽短。
“出来罢。”黄药师忽然开口。
石室中安静了片刻。然后,从壁画后面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。那幅褪色的壁画从中间向两侧缓缓滑开,露出后面一条狭窄的甬道。甬道中走出一个人来。
那人是个女子,约莫二十来岁年纪,一身白色长袍,黑发如瀑,面容清丽。她的眸子极淡,几乎无色,在火光下泛着一层奇异的银光。
辉月使。
但黄药师注意到,她与之前在月牙泉见到时有些不同——她的脸上少了几分倨傲,多了几分疲惫,甚至带着一丝隐隐的忧色。
“你来了。”辉月使开口,声音平静。
“你在等我?”
辉月使点了点头:“这封信,是留给你的。”
黄药师从怀中取出那卷羊皮纸:“这信?”
“是。”辉月使道,“总教中有人想见你。但她不能亲自来,只能让我在这里等你,把信交给你。”
“谁?”
辉月使沉默了片刻,低声道:“智慧宝树王。”
黄药师眉头微动。智慧宝树王——十二宝树王中排第二,地位仅在最大圣宝树王之下。在月牙泉时,智慧王并未露面,原来是在暗中布局。
“她为什么要见我?”
辉月使摇了摇头:“信上写了。你看得懂便懂,看不懂——便罢了。”
她说完这句话,转身向那幅壁画后面的甬道走去。走到甬道口时,她微微侧头,留下一句话:“还有——那枚圣火令,是我放在这里的。算是……赔给你的。”
话音未落,她的白色身影已经消失在了甬道的黑暗中。壁画在她身后缓缓合拢,恢复如初。
石室中只剩下黄药师一个人,和那团跳动的圣火。
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羊皮纸,又看了看袖中那两枚圣火令,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将羊皮纸重新展开,借着火光又看了一遍那些波斯文字。
虽然看不懂内容,但他认得那个落款处的火焰印章——六瓣火焰,每一瓣上都刻着一个细小的符号。与他在山脚巨石上看到的那个标记一模一样。
智慧宝树王的印记。
黄药师将羊皮纸收入怀中,转身走出庙宇。
外面的阳光依旧明亮,雪山在远处泛着一片耀目的白。杨逍正从山梁上走下来,见他出来,快步迎上:“前辈,里面……”
“有人在等我。”黄药师道,“但已经走了。”
杨逍一怔:“谁?”
“智慧宝树王。”
杨逍面色微变。智慧宝树王在十二宝树王中排第二,地位尊崇,据说智慧过人,在波斯明教中一言九鼎。她为什么要见黄药师?又为什么以这种方式相见?
“前辈……”杨逍正要再问,黄药师却已经从他身边走过,向那两匹骆驼走去。
“赶路。”黄药师翻身上了骆驼,“前面还有很远。”
杨逍跟上来,两人并肩沿着谷地向西行去。村落中的房屋在他们身后渐渐变小、变远,最终消失在雪山的阴影之中。只有那座庙宇屋顶上的黑色旗幡还在风中招展,像是一只黑色的手,在向远去的人影挥手告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