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天未亮,黄药师便已起身。
驿站外的沙漠在晨光中泛着一层淡青色的冷光,沙丘的轮廓如凝固的海浪,一层一层向天边铺展。杨逍牵着两匹骆驼从驿站的棚子里走出来,骆驼背上驮着水囊和干粮——昨夜那老者听说他们要往西去,特意多备了三天的给养。
“前辈,”杨逍道,“从这里往西,三百里内没有驿站。若遇沙暴,可能要多耽搁两日。”
黄药师没有说话。他翻身上了骆驼,动作轻捷如一片落叶落在驼背上,那头骆驼竟连晃都没有晃一下。杨逍看在眼里,心中暗暗佩服——这等轻身功夫,便是他也做不到如此举重若轻。
两人沿着一条几不可辨的古道向西行去。
白天的沙漠酷热难当。日光从头顶直直地照下来,将沙地烤得滚烫,空气在远处扭曲蒸腾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沙面上跳动。骆驼的脚掌踩在沙地上,发出沉闷的噗噗声,每一步都会陷下去半寸,留下一个深深的蹄印,但很快便被风抹平了。
黄药师坐在驼背上,闭着眼睛,仿佛在打盹。但杨逍注意到他左手的手指在轻轻叩击着驼鞍——那节奏不紧不慢,三短一长,像是在打着什么节拍。
“前辈在算什么?”杨逍忍不住问。
“风。”黄药师没有睁眼,“从西北方向来的风,裹着细沙。沙粒很细,比昨天在驿站外踩到的细了一倍——这说明我们离真正的沙漠腹地越来越近了。再往前走,可能会遇到流沙。”
杨逍面色微变:“流沙?”
“怕了?”
杨逍笑了笑:“有前辈在,杨某怕什么。”
黄药师睁开眼,看了他一眼,没有说话,又重新闭上了眼睛。
走了约莫两个时辰,太阳升到了头顶正上方。沙漠中的气温已经高得惊人,连骆驼都开始喘粗气,嘴角挂着白色的泡沫。杨逍的额头布满了细密的汗珠,白袍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浸透了一片,贴在身上。
黄药师忽然睁开了眼睛。
“停。”他说。
杨逍勒住骆驼:“前辈?”
黄药师没有答话。他侧耳倾听——那姿态与在武当山道上听到鹤笔翁脚步声时一模一样,眉头微蹙,目光凝定。杨逍学着他的样子侧耳去听,起初什么都没有听到,但过了片刻,他隐隐约约听到了一种声音。
那声音从西边传来,极轻极远,像是风吹过什么东西时发出的呜咽声。但那呜咽声中又夹杂着一些别的——闷响、重物落地的声音、还有人的呼喝。
“有驼队在前面遇到了麻烦。”黄药师道,“三匹骆驼,四个人。正在被围攻。”
杨逍一怔:“前辈隔着这么远就能听出人数?”
“骆驼的蹄声比人的脚步重,三匹骆驼的蹄声节奏略有不同,可以分辨。”黄药师说着已经翻身下了骆驼,“你留在这里,我去看看。”
青影一闪,人已在十丈之外。杨逍无奈地摇了摇头,也翻身下了骆驼,将两匹骆驼拴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,快步跟了上去。
翻过两道沙梁之后,前方出现了一片平坦的沙谷。
沙谷之中,三匹骆驼倒在地上,其中两匹已经死了,身上插着几支羽箭。第三匹骆驼还活着,跪在地上,浑身发抖。四个人正背靠骆驼围成一圈,手中持着弯刀,拼命抵挡着七八个黑衣人的围攻。
那些黑衣人的装束与昨日在沙谷中遇到的巡逻队一模一样——黑色长袍、黑色头巾,手中持着弧形的弯刀,出手凌厉狠辣。
但这一次,黄药师的目光没有落在那些黑衣人身上。
他的目光落在沙谷边缘的一块巨石之上。
那块巨石上坐着一个人。
那人身形极高,穿着一件宽大的黑色长袍,面庞被头巾遮住了大半,只露出一双碧蓝色的眼睛。他怀中抱着三枚黑黝黝的令牌状物事,长短大小各不相同,似金非金、似玉非玉,在日光下泛着一层奇异的光泽,仿佛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流动。
圣火令。
黄药师的目光微微一凝。
那人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,碧蓝色的眼睛忽然向黄药师所在的方向望来。隔着百余丈的距离,两道目光在灼热的空气中碰撞了一下。
那黑衣人缓缓站起身来。他的动作很慢,但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——仿佛他整个人是一根被风吹动的柳条,从舒展到直立之间,周身的气机流转不息。
“前辈,”杨逍从后面跟上来,压低声音,“那人是……”
“流云使。”黄药师道。他没有见过流云使,但他听说过——身形最高,虬髯碧眼。眼前这人,除了虬髯被头巾遮住之外,其余特征完全吻合。
杨逍面色微沉。流云使是风云月三使之首,身份虽比波斯总教十二宝树王还低,但手持圣火令,武功诡异,便是他杨逍也不敢轻视。
沙谷中的战斗已经接近尾声。那四个被围攻的人又倒下了一个,剩下的三人背靠着骆驼苦苦支撑,眼看着便要全军覆没。
黄药师没有犹豫。
他从腰间抽出玉箫,横于唇边。
箫声骤起。
这一次他没有留手。那箫声如一道青色的闪电划破长空,又像是钱塘江大潮从九天之上倾泻而下,带着排山倒海的气势灌入沙谷之中。那些黑衣人的动作齐齐一滞——有人捂着耳朵跪倒在地,有人丢下弯刀转身便跑,不过三五个呼吸之间,七八个黑衣人已经散了干干净净。
但那坐在巨石上的黑衣人没有动。
箫声如潮水般向他涌去,但他只是微微眯起了那双碧蓝色的眼睛,将怀中的圣火令横在胸前。那三枚圣火令在他掌中轻轻一转,竟发出一阵嗡嗡的共鸣之声,与箫声碰撞在一起,发出一连串细碎的爆响,如冰雹砸在铁板上。
黄药师放下了玉箫。
“有点意思。”他低声说了一句。
那黑衣人从巨石上站起身来,居高临下地望着黄药师。他的汉语带着浓重的波斯口音,一字一顿:“你……是什么人?”
“你怀里的东西,”黄药师没有回答他的问题,“是圣火令?”
那黑衣人冷哼一声,将三枚圣火令在手中掂了掂:“波斯明教圣物,岂是你这等中土之人可以染指的?”
他话音未落,身形忽然动了。
快得不可思议。他仿佛没有经过“发力”这个过程,整个人直接从静止变成了疾掠——黑色长袍在风中鼓荡,三枚圣火令在他掌中旋转如飞,发出低沉的呼啸声。他掠过百余丈的距离,几乎只用了两三个呼吸的时间。
黄药师站在原地没动。
那黑衣人欺近三丈之内,右手一挥,一枚圣火令脱手飞出,如一道黑色的闪电直取黄药师面门。那令牌飞行的轨迹诡异之极——明明是直飞,却在半空中突然拐了一个弯,从侧面斜劈而来。
“应左则前,须右乃后,三虚七实,无中生有……”黄药师脑海中闪过这四个短句。山中老人霍山所创的圣火令武功,走的全是颠倒错乱的路子,看似直取实则斜击,看似前进实为后退。
他身形微微一侧,那枚圣火令擦着他的鬓发飞过,带起一股劲风。但他侧身的动作还未做完,第二枚、第三枚圣火令已经同时飞来——一上一下,一左一右,封死了他所有闪避的角度。
杨逍在后方看得心头一紧:“前辈小心!”
黄药师不闪不避。
他右手中指曲起,对着那两枚圣火令轻轻一弹——不是一枚,是两枚。他的手指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,第一指弹在第一枚圣火令的侧面,将它击偏了方向;第二指紧接着弹出,精准地命中第二枚圣火令的边缘。
“叮叮”两声清响。
两枚圣火令同时被弹飞出去,旋转着插入十丈外的沙地之中,只露一个角在外面。那黑衣人面色骤变,双手一招,那两枚圣火令竟从沙地中自行飞出,倒飞回他手中。
“弹指神通?”黑衣人碧蓝色的眼睛中闪过一丝异色,“你是桃花岛的人?”
黄药师负手而立,青袍在热风中轻轻拂动:“你倒识货。”
黑衣人沉默了片刻,忽然将三枚圣火令同时横在胸前,摆出了一个奇异的姿势——左腿微曲、右臂前伸,整个人的重心压得极低,如同一头即将扑击的猛兽。
“流云使,”他沉声道,“请教阁下高招。”
话音未落,他再次动了。
这一次他的速度比方才更快、更诡异——身形忽左忽右,忽前忽后,仿佛有三四个流云使同时在移动。三枚圣火令在他掌中翻飞旋转,带起一片黑色的光影,如三只活物般在空气中穿梭飞舞。与此同时,一股无形的阴寒之力从他周身散发出来——那不是普通的寒气,而是一种极细极锐的内劲,凝聚如丝发之细,如绣花针般尖利。
透骨针。
那股阴劲穿过数丈的距离,无声无息地向黄药师刺来。普通人肉眼根本看不见,便是杨逍这等高手也只能勉强感应到一股极其细微的寒意。
但黄药师“看”到了。
他精通奇门五行,对“气”的感知远超常人。那股阴劲虽然细微如发,但在他的感知中却如同一根银针在阳光下反射出的光芒——清晰得不能再清晰。
他右手一翻,掌心朝外,一股柔和的气劲从掌中弥漫开来。那股气劲并不刚猛,却如春水般温润绵密,将那根“透骨针”的阴劲包裹在其中,缓缓消解于无形。
流云使面色再变。他连运两次“透骨针”的内劲,但每一次都被对方那股柔和的气劲消解得干干净净,如同泥牛入海,连个水花都没有溅起来。
“化……”流云使喃喃道,碧蓝色的眼睛中闪过一丝忌惮,“你竟能化去我的透骨针?”
黄药师收回手掌,淡淡道:“透骨针的内劲,说穿了不过是‘聚气成针’四个字。将阴寒内力凝聚于一点,攻坚而入——原理不复杂,只是练法诡异罢了。只要看穿了它的路数,化解起来并不难。”
他说得轻描淡写,仿佛在点评一道菜的火候。
但流云使知道,这不难——对他来说不难。换作旁人,便是明教的光明左右使,也未必能在初次交手时便看穿透骨针的底细,更遑论如此轻描淡写地化解。
“你……到底是什么人?”流云使再一次问道,语气比方才少了几分倨傲,多了几分郑重。
黄药师没有回答。他转过身,向那三个幸存者走去——那是三个商人模样的中年男子,衣衫褴褛,满脸是血,正瘫坐在骆驼旁大口喘气。
“你们从哪里来?”黄药师问。
为首的一个商人颤声道:“从……从西边来。我们在前面的绿洲遇到了这些黑衣人,他们说……说我们是明教的奸细,要抓我们回去……”
“西边?”杨逍快步走上前来,“西边多远?”
“约莫……约莫两百里。那里有一个绿洲,叫‘月牙泉’,是穿过这片沙漠的必经之路。那些黑衣人就是从那边的据点来的……”
杨逍与黄药师对视了一眼。
两百里。月牙泉。波斯明教的据点。
流云使不知何时已经退到了沙谷边缘。他站在那块巨石旁边,三枚圣火令已经收入了怀中,碧蓝色的眼睛在黄药师和杨逍身上来回扫视了数遍,终于开口:“你们要去波斯总教?”
黄药师没有答话。
流云使继续说道:“我劝你们回头。再往前走,遇到的就不只是我一个流云使了——妙风使、辉月使都在前面。十二宝树王也有一半在此。你们两个人,过不去的。”沙谷中安静下来。那三匹骆驼有一匹已经死了,另外两匹跪在地上喘着粗气。三个商人互相搀扶着站起身来,对着黄药师和杨逍千恩万谢。
黄药师没有理会他们。他走到流云使方才站立的那块巨石前,蹲下身,伸手摸了摸石面。
石面上有一道浅浅的痕迹——是圣火令划过时留下的。那痕迹很细,却很深,边缘光滑如镜,像是被利器削过一般。
“好硬的材质。”杨逍走过来,也看到了那道痕迹,“白金玄铁混合金刚砂铸造而成,据说连屠龙刀都砍不断。”
黄药师站起身来,望着流云使消失的方向,沉默了片刻。
“他方才说,妙风使和辉月使都在前面。”黄药师道,“风云月三使齐聚——再加上十二宝树王中的一半。杨逍,你怕不怕?”
杨逍笑了笑:“怕有什么用?路是前辈选的,杨某不过是个跟班的。”
黄药师看了他一眼,嘴角微微一扯:“你倒会说话。”
他转身向骆驼走去,走了两步,忽然停住,微微侧头:“方才流云使那一招‘透骨针’,你看到了?”
杨逍点头:“看到了。凝聚阴劲如丝发之细,穿透力极强。”
“若你遇到,能接住吗?”
杨逍沉默了片刻,实话实说:“未必能全部化解。那阴劲太细太锐,像是针尖刺入——我的乾坤大挪移能引开大部分,但总有漏网之鱼。”
黄药师点了点头,没有再多说。他翻身上了骆驼,向西边望了一眼——那里是一望无际的沙海,热浪在远处蒸腾扭曲,将天地的界限模糊成一片混沌的灰黄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,“前面还有两百里。到了月牙泉,再做计较。”
杨逍也上了骆驼,两人并肩向西行去。身后的沙谷中只剩下三个劫后余生的商人跪在地上磕头,还有两匹死骆驼和一地狼藉的箭矢,很快便会被风沙掩埋,不留痕迹。
走了约莫半个时辰,杨逍忽然开口:“前辈,方才流云使最后那一句话——他说‘你们两个人,过不去的’。你觉得他说的是实话,还是吓唬人?”
黄药师没有立刻回答。他骑在骆驼背上,望着前方那一望无际的沙海,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:
“是实话。”
杨逍一怔。
“风云月三使联手,再加上六位宝树王——”黄药师的声音平淡如常,“确实不好对付。但不好对付,不代表不能对付。”
他顿了顿,补了一句:
“况且——谁说我们只有两个人?”
杨逍又是一怔,随即明白了什么,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:“前辈是说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