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光明顶往西,越走天地越开阔。
过了昆仑山的最后一道山脊,眼前豁然一片苍茫。黄药师站在一处高坡之上,负手远眺——前方是无边无际的沙碛,黄沙漫漫,一直延伸到天地的尽头。几座孤零零的土丘散落在沙漠边缘,像是被谁随手丢下的棋子。
杨逍从后面跟上来,手中展开那幅羊皮地图看了一眼,又抬头辨认了一下太阳的方向:“从这里往西,先穿过塔里木盆地南缘的沙漠,绕过葱岭,再沿瓦罕走廊西行。到了葱岭以西,便是察合台汗国的地界。再往西走,经撒马尔罕、巴格达,一路到波斯湾。”
黄药师没有答话。他从腰间抽出玉箫,横在唇边吹了一个短音。那音符在空旷的沙漠边缘传出很远,被干燥的风裹着散入黄沙之中,很快就没了踪影。
“这风里没有水汽。”他放下玉箫,淡淡道,“前方至少三百里没有水源。”
杨逍微微一怔:“前辈连这都能听出来?”
“箫音在干燥的空气里传得远,在湿润的空气里传得闷。”黄药师将玉箫插回腰间,“这点道理,不难。”
杨逍苦笑。他当然知道箫音传得远近与空气干湿有关,但能从一声短音中推断出三百里内无水——这已经不是“不难”的范畴了。他摇了摇头,将地图收起:“那便走快些。前面有个驿站,阳教主留下的地图上有标注,约莫两日路程。”
两人继续西行。
沙漠的边缘地带还能看到一些枯黄的骆驼刺和芨芨草,再往深处走,便只剩下一望无际的黄沙。烈日当空,沙地在脚下滚烫,每一步踩下去都会留下一个浅浅的脚印,但很快就被风抹平了。杨逍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,白袍的下摆沾满了沙尘,但黄药师依旧步履从容,青袍之上纤尘不染。
走了大半日,天色渐晚。夕阳将整片沙漠染成一片浓烈的金红色,沙丘的轮廓在余晖中显得格外柔和。
杨逍忽然停住了脚步,侧耳倾听。
“前辈,”他低声道,“前面有人。”
黄药师也听到了。风从西边吹来,裹着一阵隐隐约约的驼铃声,还有人的呼喝声——听起来像是打斗。
两人对视一眼,没有多说什么,同时加快了脚步。翻过一道高大的沙梁之后,前方的景象出现在眼前——一片沙谷之中,七八个骑着骆驼的黑衣人正围着一辆陷入沙中的板车,车旁有四五个人持刀抵抗。黑衣人显然占了上风,板车旁已经躺了两具尸体,剩余三人背靠着板车苦苦支撑。
杨逍正要上前,黄药师却抬手拦住了他。
“等一下。”黄药师的目光落在那几个黑衣人身上,“你看他们的刀法。”
杨逍凝神看去——那几个黑衣人的刀法确实与中土大不相同,出刀的角度刁钻诡异,走的全是偏门路子。每一刀都从意想不到的方向劈来,让那几个抵抗者左支右绌、疲于应付。
“波斯路数?”杨逍低声道。
“像,但不全是。”黄药师道,“他们刀法里有几分圣火令武功的影子——扭曲、诡变、专走偏锋。但功力太浅,只得其形、未得其神。”
他顿了顿,忽然问:“波斯明教的人,怎么会出现在这里?”
杨逍眉头一皱:“莫非他们已经得知我们要去波斯总教,提前派了人在路上拦截?”
“不像。”黄药师摇了摇头,“若是拦截,不会只派这几个三流货色。更像是——巡逻的。”
他话音未落,那几个黑衣人已经解决了板车旁的抵抗者,将板车上的人全部制住。为首的黑衣人翻身下了骆驼,走到一个被按在地上的老者面前,用生硬的汉语问道:“说,乾坤大挪移的心法,在哪里?”
那老者啐了一口,骂道:“狗贼!归云庄早就烧了!陆家的传承你们找不到的!”
黄药师原本淡漠的目光忽然微微一凝。
归云庄。陆家。
“杨逍,”他开口,声音平静如常,“这几个人,交给我。”
话音未落,青影一闪,人已从沙梁上消失。
那几个黑衣人正围着老者逼问,忽然一阵箫声从天而降。那箫声起初极轻极远,如天边一线潮水缓缓推近——但这是沙漠,方圆数百里内没有一滴水,这“潮水”般的箫声显得格外诡异。黑衣人只觉得耳膜微微发痒,随即那箫声越来越急、越来越密,如千百根细针同时钻入耳中,刺得他们头痛欲裂。
为首的持刀黑衣人猛地抬头,只见一道青色身影从沙梁上飘然而下,落在他面前三丈处,衣袍在晚风中猎猎作响。
“什么人?!”他厉声喝道。
黄药师没有答话。他横箫于唇边,箫声不停,脚步不停,一步步向那些黑衣人走去。每走一步,箫声便高一分;每高一分,黑衣人的面色便白一分。不过七八步的工夫,已有两个黑衣人捂着耳朵跪倒在地,口吐白沫。
为首的黑衣人强撑着举起弯刀,向黄药师当头劈下。黄药师左手抬起,食中二指轻轻一夹——那柄弯刀的刀锋被他两根手指夹住,纹丝不动。黑衣人使出浑身力气往回抽,那刀却像生了根一般,钉在黄药师两指之间。
黄药师右手放下玉箫,中指曲起,对着那弯刀的刀背轻轻一弹。
“叮”的一声清响。
弯刀从中间断为两截,上半截旋转着飞出去,插入十丈外的沙地之中,只留刀柄在外。那黑衣人虎口崩裂,鲜血淋漓,踉跄着退出去七八步,一屁股坐在了沙地上。
箫声停了。
剩下的几个黑衣人面面相觑,你看看我、我看看你,谁也不敢再上前。为首那个捂着流血的手掌,色厉内荏地叫道:“我们是波斯明教总教的人!你……你敢管波斯总教的事?”
黄药师将玉箫插回腰间,缓步走到那个被按在地上的老者面前,低头看了他一眼。
老者约莫六十来岁,须发花白,满面风霜。他抬头看着黄药师,眼中既有感激又有疑惑:“多谢……多谢恩公救命之恩。不知恩公高姓大名?”
“你先告诉我,”黄药师道,“你方才说的‘归云庄’、‘陆家’——你是陆家什么人?”
老者浑身一震,瞪大眼睛看着黄药师: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陆家?”
黄药师没有回答。他转过身,看着那几个仍在地上呻吟的黑衣人,语气平淡:“回去告诉你们总教的人——陆家的事,从今往后,与波斯明教无关。”
为首的黑衣人咬牙道:“你……你到底是什么人?报上名来!”
黄药师微微侧头。夕阳的余晖洒在他清癯的面容上,那双眸子冷冽如寒星。
“桃花岛,黄药师。”
那几个黑衣人面面相觑——这个名字他们从未听过。但方才那一箫、一指的威力,他们亲身领教过,知道眼前这人绝非他们能招惹的。为首的黑衣人挣扎着爬起来,翻身上了骆驼,狠狠一甩鞭子:“走!”
七八匹骆驼驮着人狼狈逃窜,很快便消失在沙丘之后。晚风将沙地上的脚印一层层抹平,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杨逍从沙梁上掠下来,落在黄药师身旁。他看了看那个老者,又看了看黄药师:“前辈,这位是……”
黄药师蹲下身,看着那个老者: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老者挣扎着坐起来,拱了拱手:“小老儿姓陆,单名一个‘安’字。祖上……祖上确实与桃花岛有些渊源。不知恩公……”
“陆安?”黄药师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,“陆冠英是你什么人?”
老者眼睛猛地瞪大了:“陆冠英……是……是小老儿的叔叔!”
黄药师点了点头。陆冠英的侄子——陆乘风的第五代后人。他在昆仑山中遇到了陆冠英,如今在这片沙漠中又遇到了陆冠英的侄子。陆家的人,散落得倒是不近。
“你叔叔在昆仑山中隐居,”黄药师道,“我见过他。”
陆安眼眶一热,声音已经有些哽咽:“叔叔……叔叔他还活着?小老儿以为……以为当年归云庄被烧之后,陆家人都死光了……”
“他活得很好。”黄药师站起身来,“倒是你——你怎么会在这里?那些波斯明教的人,为什么要抓你?”
陆安叹了口气,慢慢道来。
原来归云庄被烧之后,陆家后人四散逃亡。陆冠英一路西行去了昆仑山,陆安的父亲则带着一家人向南逃到了大理。后来元兵南下,大理也不安全,陆安便带着妻儿一路往西,想穿过西域去波斯避难——他听说波斯明教与中土明教同源,或许能看在同教的份上收留他们。谁知还没走出沙漠,便遇到了波斯明教的一支巡逻队,对方不知从哪里听说陆家是桃花岛传人、身上带着乾坤大挪移的线索,便一路追杀过来。
“乾坤大挪移?”杨逍眉头一皱,“波斯明教自己就有乾坤大挪移的心法,虽然残缺不全。他们为何还要追着陆家要?”
陆安摇了摇头:“小老儿也不明白。但那些波斯人说了——他们说中土明教手里有一份完整的乾坤大挪移心法,而陆家是桃花岛传人,桃花岛的人一定知道那份心法的下落。”
黄药师与杨逍对视了一眼。
杨逍低声道:“前辈,乾坤大挪移的完整心法一直藏在光明顶密道之中,阳教主当年只传了我前两层。波斯明教虽然知道中土有完整心法,但他们并不知道具体在谁手上——陆家只是被他们当成了线索。”
黄药师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。他负手望着西边逐渐暗下来的天际,沉默了片刻。
“你方才说,”他开口了,声音不高不低,“你要去波斯避难?”
陆安点头:“是。小老儿的妻儿还在前面一个驿站等着,小老儿本想先探探路……”
“不必去了。”黄药师打断了他,“波斯明教的人在追你,你去了波斯便是自投罗网。跟你叔叔一样,去昆仑山罢。你叔叔在坐忘峰以西的一处谷地中隐居,那里很安全。”
陆安怔了怔,随即眼眶又红了:“恩公……恩公大恩大德,小老儿……”
“不必说了。”黄药师转身向西走去,“杨逍,赶路。”
杨逍看了陆安一眼,从怀中取出一块令牌递给他:“这是明教的信物,你拿着它去昆仑山,沿途有明教的暗桩接应。见到你叔叔之后,告诉他——杨逍和黄前辈已经西行,勿念。”
“前辈,”杨逍忽然开口,“方才你说那些黑衣人的刀法里有圣火令武功的影子——前辈是如何看出来的?”
黄药师脚步不停:“圣火令上的武功是山中老人霍山所创。霍山的武功路子与中原武学截然不同,讲究的是诡异、扭曲、不按常理出牌。方才那几个黑衣人的刀法虽然粗浅,但出刀的角度、步法的走向,走的都是偏锋——这绝不是中原武学的路子,只能是波斯传过来的。”
杨逍若有所思:“那依前辈之见,波斯明教的风云月三使——武功比这几个黑衣人如何?”
“天壤之别。”黄药师道,“这几个人只是巡逻的小卒,学的不过是一点皮毛。风云月三使是波斯总教的正式使者,手持圣火令,武功自然不可同日而语。”
他顿了顿,续道:“据说风云月三使的武功源自圣火令上所载的霍山武功精要,配合残缺的乾坤大挪移心法,练出了一套古怪奇诡的功夫。其中有一门叫‘阴风刀’的,能以无形阴劲穿透穴道,如刀如剑、如匕如凿。还有一门‘透骨针’,能将极阴寒的内力凝聚于一点,攻坚而入。”
杨逍听得面色微变:“如此诡异?”
“诡异归诡异,”黄药师淡淡道,“终究是武学。只要是武学,便有章可循。再怪的功夫,也脱不出‘力’与‘劲’二字。”
杨逍看着他的侧脸,心中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——仿佛在这位前辈眼中,天下武学不过是一道道可以拆解的题目。无论多诡异的功夫,在他面前都只是“需要看一看”的东西。
“前辈,”杨逍道,“若是遇到风云月三使,前辈有几分把握?”
黄药师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沉默着走了一段路,夜风将他青色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。
“没打过,不知道。”他终于开口,“但他们的功夫既然是霍山的路子——霍山的武功,总不至于比王重阳的先天功、洪七公的降龙十八掌更难对付。”
杨逍一怔。王重阳、洪七公——这两个名字他只在古籍中见过。那是百余年前与眼前这位前辈齐名的天下五绝。而黄药师说起他们时的语气,平淡得像在说两个老熟人。
他没有再问。
两人继续向西走去。夜色中的沙漠浩瀚无垠,头顶的星河如同一匹巨大的锦缎铺展开来,将整片天地笼罩在一片幽蓝的微光之中。远处的沙丘在星光下泛着银白色的轮廓,层层叠叠地延伸向天边。
走了约莫两个时辰,前方出现了一点灯火。
那是一座驿站——黄土夯成的矮墙,围着一方小小的院落,院中有一口井,井旁拴着几匹骆驼。驿站门口挂着一盏油灯,灯火在夜风中摇曳不定,将门板上歪歪扭扭的“驿”字照得忽明忽暗。
杨逍看了看地图,又看了看那座驿站:“应该就是这里了。阳教主地图上标注的驿站,再往西三百里才有下一个水源。”
黄药师没有答话。他径直走向驿站,推开了那扇破旧的木门。
门内的火塘边坐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,正在往火里添柴。见有人推门进来,老者抬起头,浑浊的眼睛在黄药师和杨逍身上扫了一圈,然后咧嘴笑了:“从东边来的?赶路的?”
“歇一晚。”黄药师在火塘边盘膝坐下,“有吃的么?”
“有,有。”老者起身去灶台边端了两碗热乎乎的羊肉汤和一摞烤馕,“客官将就着吃。这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,没什么好东西。”
杨逍接过汤碗,喝了一口,只觉得一股暖意从喉头流遍全身。他看了看黄药师——这位前辈正慢条斯理地撕着烤馕,一小块一小块地放进嘴里,神态从容得像是在桃花岛上用膳。
“前辈,”杨逍压低声音,“你说波斯明教的人会不会追上来?”
黄药师将最后一块烤馕放进嘴里,拍了拍手上的碎屑:“追上来又如何?”
杨逍微微一怔,随即笑了。是啊,追上来又如何?他杨逍是光明左使,乾坤大挪移已经练到了第五层;身边这位是百年前的东邪黄药师,天下五绝之一。追上来——不过是多几个赶路的伴而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