遗书风波过后,光明顶平静了十余日。
殷天正走了,韦一笑走了,五散人也走了。圣火殿中只剩下杨逍和他那寥寥数名白衣教徒,每日晨钟暮鼓,对着那团永不熄灭的圣火焚香礼拜,仿佛此前那场险些兵戎相见的对峙从未发生过。
黄药师没有走。
他每日清晨在峰顶吹一柱香的箫,余下的时间便在那间密室里推演乾坤大挪移的心法。杨逍发现这位前辈对武学的痴迷远超常人——第七层那十九句错的心法已经被他改了过来,但他仍然每日对着石壁枯坐,时而皱眉,时而闭目沉思,仿佛在那些早已修正完毕的文字中,还能读出更深的东西。
这一日傍晚,黄药师从密室中走出来时,面色比平日多了一丝异样。
杨逍正在圣火殿中打坐调息,见他出来,起身道:“前辈今日出来得早。”
黄药师没有答话。他走到圣火台前,负手望着那团跳跃的火焰,沉默了很久。
“杨逍,”他终于开口,“阳顶天的遗书里提到一件事——让你练成乾坤大挪移之后,前赴丐帮总舵,设法迎回圣火令。”
杨逍点头:“确有此事。圣火令是明教教主信物,见圣火令如见教主。但自第三十一代石教主之时便已失落,后辗转被波斯商贾所得,传回了波斯明教。”
“波斯明教。”黄药师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,语气中听不出喜怒,“那么也就是说,圣火令如今在波斯。”
杨逍沉吟道:“据传如此。波斯明教得到圣火令后,钻研令上刻着的武功精要。那十二枚圣火令乃山中老人霍山以白金玄铁混合金刚砂铸造而成,其中六枚刻有霍山所创武功精要,另六枚刻着明教教规。材质坚不可摧,隐含水波纹路。”
黄药师转过身来,看着杨逍:“你对波斯明教了解多少?”
杨逍摇了摇头:“中土明教与波斯总教已数十年未有往来。波斯总教那边的情形,杨某所知甚少。”
“那便去查。”黄药师淡淡道。
杨逍一怔:“前辈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阳顶天的遗书写得很清楚——谁寻回圣火令,谁就是明教第三十四代教主。”黄药师道,“你既然保管了这封遗书三十余年,总不能一辈子只做个保管员。”
杨逍沉默了。
阳顶天的遗书他读了无数遍,每一字每一句都能倒背如流。但他始终没有迈出那一步——去寻找圣火令。也许是三十余年的纷争消磨了他的锐气,也许是他内心深处对那个教主之位并不如表面上那般在意。但此刻黄药师一句话点破,他忽然觉得,自己这三十余年的犹豫,不过是在为自己找借口罢了。
“前辈说得对。”杨逍缓缓道,“是该动一动了。”
他走到圣火台前,从台侧的一只玉匣中取出一卷泛黄的羊皮纸,展开来铺在石案上。那是一幅地图——以极细的墨线勾勒出西域的山川河流,标注着密密麻麻的波斯文和汉文。
“这是阳教主留下的西域地图,”杨逍指着地图上的一处标记,“波斯总教的位置大致在这里——西方极远之地,距光明顶约莫万里之遥。中间要穿过沙漠、翻过雪山、经过数十个大小邦国,路途艰险,非数月不能抵达。”
黄药师负手走到石案前,低头看了看那幅地图。他的目光在地图上游走了一圈,最后落在了一个地方——地图的右下角,用极小的字标着一行波斯文。
“这写的是什么?”他问。
杨逍凑近看了看,辨认了片刻:“‘圣火令所在之处,必有风云相随’——大概是波斯明教的一句谶语。”
“风云相随……”黄药师低声重复了一遍,“风云月三使?”
杨逍面色微微一变:“前辈怎么知道风云月三使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黄药师直起身来,“我猜的。既然圣火令是波斯明教的镇教圣物,总不至于没人看守。风云月——三个字,正好对应三路人。”
杨逍怔怔地看着他,半晌才道:“前辈料事如神。杨某确实听阳教主提过,波斯总教有风云月三使,专司守护圣火令之责。三人武功路数诡异,与中土大异,极难对付。”
黄药师没有接话。他将目光从地图上移开,转身向殿门走去。走到门口时,他微微侧头:“你什么时候动身?”
杨逍又是一怔:“前辈……也要去?”
“我对波斯武学有些好奇。”黄药师的声音从门口飘进来,平淡如常,“山中老人霍山的武功精要刻在圣火令上,波斯明教钻研了那么多年,想必也琢磨出了些门道。既然顺路,便去看看。”
杨逍站在原地,望着那道消失在暮色中的青色背影,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。
他转身走到圣火台前,从那幅地图上抬起目光,望向殿外连绵的雪山。夕阳正从西边的山脊上沉下去,将整片天空染成一片浓烈的金红。远处的雪峰在暮色中泛着一层淡紫色的光,如一座座沉默的巨人。
“万里之遥……”杨逍低声说了一句,“倒也有趣。”
他收起地图,开始收拾行装。
第二日清晨,光明顶起了大雾。
黄药师站在峰顶边缘,负手望着脚下那片翻涌的云海。晨雾从山谷中升起来,将整座山峰包裹在一片乳白色的混沌之中,只有峰顶的几棵老松从雾中探出苍黑的枝干,像是漂浮在云海之上的孤岛。
杨逍从圣火殿中走出来,换了一身利落的灰白短打,背后负着一只青布行囊,腰间挂着那柄从不离身的佩剑。他走到黄药师身旁,并肩而立。
“前辈,”他说,“光明顶的事务我已经交代给了几名心腹教徒。若是有人再来寻事,让他们传信便是。”
黄药师没有回头:“你走了,光明顶便空了。殷天正他们若是去而复返——”
“那便让他们占。”杨逍笑了笑,“一个空的光明顶,占去又有何用?明教的根基从来不在这一座山上。”
黄药师侧头看了他一眼,目光中有一丝难以察觉的赞许:“总算想明白了。”
他转过身,向山下走去。青袍在晨雾中划出一道模糊的轮廓,仿佛随时会消散在雾气之中。杨逍紧随其后,两人一前一后,沿着那条蜿蜒的石径向山下行去。
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,石径尽头出现了一道石门。杨逍推开石门,门外的景象与光明顶峰上截然不同——这里是一片开阔的山谷,谷中长满了矮小的灌木和野草,晨露在草叶上凝成一颗颗透明的珠子。
“从这里往西,先过昆仑山脉,再穿塔里木盆地,”杨逍指着前方的方向,“过了葱岭便是波斯地界。路途虽远,但沿途有明教的暗桩接应,倒也不至于迷路。”
黄药师没有说话。他迈步向前走去,步伐不紧不慢,每一步都踏在晨露未干的草叶上,却连一滴水珠都没有沾湿鞋面。
杨逍看着他的背影,心中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“前辈,”他快走几步跟上来,“杨某有个问题一直想问。”
“说。”
“前辈为何愿意陪杨某走这一趟?”杨逍道,“以前辈的武功修为,波斯明教的武功就算再精妙,恐怕也未必入得了前辈的眼。前辈肯走这万里之路——总不会只是为了看看霍山留下的几块铁牌子罢?”
黄药师脚步不停。
沉默了片刻,他的声音从前面传来,不高不低,被晨风裹着送入杨逍耳中:
“阳顶天的遗书里还有一句话——‘待寻回圣火令者,即为明教第三十四代教主’。杨逍,你有没有想过,如果寻回圣火令的人不是你,而是别人?”
杨逍脚步一顿。
“比如——那个中了玄冥神掌的孩子。”黄药师没有回头,声音在晨雾中显得有些飘忽,“他叫张无忌。武当张翠山的儿子。而张翠山当年在冰火岛上,曾与金毛狮王谢逊义结金兰。谢逊是阳顶天遗命中的暂代教主之人。”
黄药师走出十余丈远,见身后没有了脚步声,微微侧头:“愣着做什么?路还长。”
杨逍回过神来,快步跟上。
晨雾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,将光明顶的身影彻底吞没。前方的山谷越来越开阔,越来越亮——太阳正从东边的山脊后面升起来,将万道金光洒向这片苍茫的西域大地。
两人并肩走在晨光之中,一青一灰,一前一后,向着西方那万里之遥的未知之地走去。
远处传来一声鹰唳,悠长而苍凉。
杨逍忽然开口:“前辈方才说——如果寻回圣火令的人是那个孩子?”
黄药师没有答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