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遗书”二字一出口,圣火殿中落针可闻。
殷天正白眉之下那双鹰目死死盯着杨逍,语气沉如铁石:“杨逍,你藏着阳教主的遗书秘而不宣,一藏便是三十余年。今日若不给我们一个交代,这天鹰教的百来号人,可就不是来喝茶的了。”
杨逍面色不变,但他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。
“鹰王的消息倒是灵通。”他放下茶盏,语气不咸不淡,“遗书确有。但那是阳教主临终密嘱,杨某身为光明左使,自有斟酌何时公开之责。鹰王今日率众逼上光明顶,难道是要替杨某做主?”
“哼。”殷天正冷哼一声,“做主不敢。但阳教主的遗命关乎明教存亡,你杨逍一个人捂着,算什么意思?”
周颠终于从喉头那股无形的压迫中缓过气来,跳将起来叫道:“杨逍!你别顾左右而言他!阳教主的遗书里到底写了什么?是不是让你当教主?你藏了三十年不拿出来,莫不是……”
“莫不是心虚?”韦一笑接口道。他的声音又尖又细,像一根针刺入耳膜,“杨左使,你霸着光明顶也霸了这么多年了,今日大家都在,不如把话说清楚。”
五散人中的彭莹玉双手合十,缓缓道:“杨左使,贫僧有一言。阳教主失踪之后,明教四分五裂,教众流散。若遗书真能指明继任之人,早些拿出来,也可免去多少纷争。杨左使迟迟不公布,难免令教中兄弟心生疑虑。”
他这话说得客气,但意思与殷天正、韦一笑一般无二。
殿中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杨逍身上。
杨逍沉默了片刻,站起身来,走到圣火台前。他伸手入怀,取出一封泛黄的信函——信封以火漆封缄,上面盖着一枚火焰纹章,正是明教教主信物。
“遗书在此。”杨逍将信函举在手中,“阳教主亲笔所书,火漆完好,杨某从未拆阅。”
此言一出,满殿皆惊。
“你……你没看过?”殷天正眉头紧锁。
“杨某虽保管遗书三十余年,但阳教主遗命未得合适时机公布,杨某不敢擅自拆阅。”杨逍淡淡道,“今日既然诸位都在,便当着圣火的面,由杨某宣读。”
他说着,手指微动,火漆应声而裂。他从信封中抽出一张泛黄的素笺,展开来,目光快速扫过——随即,他的面色微微一变。
殿中众人将他的神色变化看在眼中,个个心头一紧。
杨逍深吸一口气,朗声读道:
“夫人自归阳门,日夕郁郁。余粗鄙寡德,无足为欢,甚可歉咎,兹当永别,唯夫人谅之。三十二代衣教主遗命,令余练成乾坤大挪移神功后,前赴丐帮总舵,设法迎回圣火令。余今练功走火,命在顷刻,已不能完成遗命,愧对列祖列宗……”
他读到这里,顿了一顿。
殷天正沉声道:“往下读!”
杨逍的目光落在下一段文字上,声音微微沉了几分:
“余死之后,命金毛狮王谢逊暂摄副教主之位,主持教务。待寻回圣火令者,即为明教第三十四代教主。另,若有后人练成乾坤大挪移神功,须当赴密道中,以神功推动无妄位石门,将余及成昆骸骨收殓安葬。”
最后几个字读完,殿中一片哗然。
谢逊!
阳顶天临死之前,指定的竟是金毛狮王谢逊!
殷天正猛地站起身来,高大的身躯在灯火下投出一道浓重的阴影:“谢逊?谢逊失踪多年,下落不明!阳教主为何选他?凭什么不选别人?”
韦一笑也尖声道:“谢逊虽是四大法王之一,但杨左使、范右使俱在,五散人、五行旗各有所长——阳教主为何独独选中谢逊?”
五散人面面相觑。周颠更是直接嚷了出来:“谢逊那厮连人影都不见!让他当教主?明教不如散了算了!”
殿中嘈嘈之声四起,天鹰教的几位堂主已经开始按刀。气氛陡然紧张到了极点。
就在此时,一个声音从圣火台那边传来,不高不低,却如一盆冷水浇在炭火之上:
“吵完了?”
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转向圣火台。
黄药师不知何时已转过身来,负手站在圣火台前,那团纯白的火焰在他身后跳跃着,将他青色的衣袍映得明暗不定。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殿中每一个人,最后落在杨逍手中的那封遗书上。
“一封遗书而已,”他淡淡开口,“吵成这样,成什么体统。”
殷天正眉头一拧:“阁下到底是什么人?这是我明教的家事,外人插什么嘴?”
黄药师没有答话。他缓步从圣火台前走下来,走到殿中央站定,目光与殷天正对上。两人之间隔着不过三丈距离,殷天正身高八尺、魁梧如山,黄药师却只比他矮了半个头,但那股卓然孤高的气度,竟让殷天正生出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压迫感。
“你方才问,阳顶天为何不选别人、偏偏选谢逊,”黄药师开口了,声音平淡如常,“我虽不是明教中人,但这个问题,我倒可以替你答一答。”
殷天正白眉微动:“哦?”
“阳顶天传了杨逍乾坤大挪移前两层的心法,却让谢逊暂摄副教主之位,”黄药师道,“看似矛盾,实则用意深远。杨逍武功高、智谋深、资质出众,但性子孤傲,独来独往,做不得一教之主。谢逊虽为法王,却文武双全、胸襟开阔,能服众。阳顶天选的是能让明教重新凝聚之人,不是武功最高之人。”
殿中一时安静下来。
殷天正沉默了。他虽是四大法王中最年长的一位,但论才略、论胸襟,他自问确实不如谢逊。这一点他自己心里清楚,只是不愿承认罢了。
黄药师继续说道:“况且阳顶天还留了后手——谁寻回圣火令,谁就是教主。谢逊若寻不回圣火令,这个位子也坐不稳。杨逍若寻回了圣火令,教主之位便归杨逍。公平得很。”
他说完这番话,殿中众人都沉默了。五散人面面相觑,韦一笑苍白的脸上阴晴不定,殷天正虽然面色仍不好看,但那股咄咄逼人的气势已经消了大半。
杨逍站在圣火台前,看着黄药师的背影,心中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。这个人不过是在光明顶住了几日,却已将明教这三十余年来的纷争看得通透无比。他寥寥数语,便说清了阳顶天遗书背后那些弯弯绕绕的考量——连他这个亲手保管遗书三十余年的人,都未曾想得如此透彻。
“那……”周颠挠了挠头,“那谢逊现在人在哪里?总不能把教主之位空着等他回来吧?”
黄药师看了他一眼:“所以你们今天是来干什么的?”
周颠一愣。
“既然是来问遗书的,如今遗书已经读了,你们还留在这里做什么?”黄药师转过身,向殿门走去,“该散的散,该找人的找人。等谢逊回来,或者等谁寻回圣火令,再来光明顶不迟。”
他说得轻描淡写,仿佛在打发一群串门的邻居。
殷天正忽然开口:“阁下说了这么多,还没报上名来。”
黄药师脚步一顿,微微侧头。
“桃花岛,黄药师。”
殷天正的瞳孔骤然一缩。
这个名字——他在江湖上行走了数十年,从未听过。但方才那一番话中透露出的见识、气度和眼界,分明不是寻常人物。而且“桃花岛”这个名号……他隐隐觉得在哪里见过。
“黄药师……”殷天正低声重复了一遍,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,脸色骤变,“百年前那个……”
他没有说完。
因为黄药师已经走出了殿门,青色的身影消失在门外的晨光之中。只有一句话从门口飘进来,不高不低,却清清楚楚地传入每个人耳中:
“杨逍,茶凉了。”
杨逍低头看了看手中那盏早已凉透的茶,嘴角浮起一丝苦笑。
他抬眼望向殿中众人,语气恢复了平日那种不紧不慢的从容:“诸位,遗书已经宣读了。阳教主的遗命诸位也听清楚了。若是为了谢逊之事而来,杨某可以明白告诉诸位——谢逊的下落,杨某确实不知。但杨某可以承诺,若有一日寻回谢逊,或寻回圣火令,杨某必定召集教众,共商继任大事。”
殷天正沉默良久,终于缓缓站起身来。他高大的身躯在殿中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,白眉之下的目光在杨逍脸上停留了片刻,然后转身向殿门走去。
走到门口时,他忽然停住,没有回头,只留下一句话:
“杨逍,你那个朋友……倒是不错。”
说罢,大步而去。天鹰教的众堂主紧随其后,片刻之间便走得干干净净。
韦一笑嘿嘿笑了两声,也不知是赞是讽,身形一晃便已消失在殿角的阴影之中。五散人你看看我、我看看你,周颠嘟囔了几句“这算什么”“教主的事就这么算了”,被彭莹玉拉了拉袖子,也便相继散去。
杨逍站在圣火台前,望着空荡荡的殿门,又低头看了看手中那封泛黄的遗书。三十余年的纷争,今日竟被一个外人数语之间化解了大半。
他将遗书重新折好,放入怀中,转身向殿外走去。
门外,晨光正好。黄药师负手立于峰顶边缘,望着远处连绵的雪山。山风从峰顶吹下来,将他青色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。杨逍走到他身旁,并肩而立。
“前辈,”杨逍道,“今日多谢了。”
黄药师没有回头:“谢我什么?我不过是说了几句实话。”
杨逍笑了笑,没有再说什么。两人并肩站在光明顶之巅,望着脚下那片辽阔的山谷。晨光将山谷中的雾气染成一片淡金,远处有几只苍鹰在高空盘旋,翅膀一动不动。
“前辈觉得,”杨逍忽然开口,“谢逊能回来吗?”
黄药师沉默了片刻。
“该回来的时候,自然会回来。”他说,“该来的,总会来。”
他说完这句话,转身向圣火殿走去。走到殿门口时,他微微侧头,补了一句:
“茶确实凉了。换一壶热的。”
杨逍望着他的背影,忽然笑了。
他转身向殿内走去,扬声吩咐道:“来人,换茶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