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望被戴上手铐,押回村委会临时讯问室。
背包里四尊木雕静静摆放在桌面上,每一尊底座的暗格全部被撬开。几块褪色陈旧的粗布,小心叠放在布袋之中,布包里面,便是那些数十年前夭折孩童残存的发丝。
他垂着头,额前凌乱的头发遮住眼睛,神情麻木,没有挣扎,也没有求饶,仿佛心中一块悬了二十年的石头终于落地。
“为什么要放火杀人。”马嘉祺开口发问。
讯问室灯光昏暗,窗外是沉沉大山。林望沉默很久,才缓缓开口,声音沙哑干涩。
“那些头发,是孩子仅存的念想。不该被随意转手,摆在陌生人家里落灰。”
二十年前妹妹夭折,那一缕发丝封进木雕瑞兽,是他留给妹妹唯一的寄托。可家里日子艰难,养母不知情,将木雕转手卖给了王贵生。等他知晓,已经无法取回。他去找王贵生讨要,对方不肯归还,说木雕已经属于自己。
这件事成为林望心底解不开的心结。
和养父陆松爆发争吵。陆松劝他世事无常,逝者已矣,不必执着于一件物件。可年少的林望无法释怀,他觉得养父亲手做出藏发丝的木雕,却又放任这些遗物四处流转,是对死去孩童的不尊重。一气之下,他摔碎工具,远走他乡。
在外漂泊二十年,这份执念不但没有随时间冲淡,反而日复一日不断发酵。
这些年他辗转各地打工,夜里常常梦见年幼的妹妹。心底念头越来越强烈:要回到黑石村,把所有封存孩童发丝的木雕全部收回来,让这些逝去的小生命不再流落在外人手中。
“我一开始没想杀人。”林望肩膀微微颤抖,“我悄悄回村,夜里摸到王贵生家中,只想撬开窗户拿走木雕。可那天夜里,他并没有睡。我正在取木雕,他醒了过来,大声喊叫,想要开灯喊人。我慌了。”
被发现之后,他害怕自己二十年偷偷归来的事情败露,一时情急,点燃屋内被褥,想用大火掩盖入室偷窃的痕迹。
木房遇火迅速蔓延,等他反应过来,整间屋子已经被烈焰包裹,王贵生再也逃不出来。
第一把火,是慌乱之下的意外。
可大火过后,没有留下指向他的线索,全部被判定为意外失火。尝到烈火可以销毁一切证据的便利,他心底的执念彻底扭曲。
“既然被屋主撞见就会暴露,那就干脆一把火烧掉屋子。火光可以掩盖痕迹,做完我拿走木雕,没有人会怀疑到我头上。”
之后李桂兰、赵守义,包括陈老太家,都是同样的模式。深夜潜入,先取走木雕,随后纵火。他以为熊熊大火会把屋主一同埋葬在废墟之中,彻底抹去所有目击者。
陈老太能够活下来,完全是意料之外。那晚点火之后,他听见隔壁传来动静,不敢久留,匆匆带着木雕撤离,并不知道老人从后窗逃了出去。
“那些村民,守着不属于自己的逝者遗物,不肯交还。”林望眼神执拗,“我只是想要还给孩子们一份安宁。”
“安宁,不是靠纵火杀人换来的。”宋亚轩开口,“对于王贵生、李桂兰他们来说,木雕早已不是一件外来物件。几十年朝夕摆放,那是他们自己的思念与寄托。周婆婆那尊木雕,装着她早夭孙儿的头发,那是老人活在世上最重要的念想。”
林望怔住,嘴唇动了动,却说不出反驳的话语。
贺峻霖翻看笔录:“七件木雕,你拿到四件。还有两件依旧在村民家中,最后一件,还留在周婆婆的供桌上。你落网的当晚,就是准备来拿走这最后一尊。”
“是。”林望低声承认,“我打算全部集齐之后,找一处安静的山涧,把所有发丝安葬在山林泥土里。让孩子们长眠在这片他们出生的大山,不再被人摆在家里当作摆件。”
他的出发点源于失去亲人的悲痛,可被极端执念裹挟,走上杀戮纵火的绝路。悲痛变成利刃,刺穿一条条无辜生命。
另一边,丁程鑫对四件收缴回来的木雕做物证勘验。木雕本身完好无损,暗格做工精巧。每一块取出发丝的旧布包,都被林望细心叠放,看得出来,他对待这些遗物心怀敬畏,可对待活着的人,却冷酷残忍。
“动机本身带着悲情底色,但罪行无可辩驳。”丁程鑫收起勘查工具,“大火之中死去的老人,都是善良普通的村民,他们没有做错什么,却要为林望的执念付出生命代价。”
天亮之后,小队带着林望,指认全部四处作案现场。
村里的村民听说林望被抓获,纷纷围在远处观望。有人愤恨,有人叹息。不少老人看着这个当年长大的孩子,满心复杂。
陆舟也来到废墟边上,看着被手铐锁住的林望,神色满是惋惜。
“爷爷晚年,一直记挂你。”陆舟说道,“他知道木雕流散的事,这些年,其实他一直在慢慢打听,想要尽量收回几件藏有发丝的木雕。只是还没做完,就染病离世。”
林望猛地抬头,眼眶泛红。二十年积压在心底的怨恨,在此刻忽然崩塌。他一直以为养父完全不理解自己心中的痛苦,原来老人一直记挂这件事,只是来不及完成。
如果当年能够好好沟通,很多悲剧本可以不必发生。
可一切为时已晚。三条生命已经在烈火之中消散,房屋化为焦土,伤痛已经无法挽回。
讯问结束,林望被正式移交司法。
案件还没有完全收尾。七件带暗格木雕,三件尚在村民手上。
小队召集剩余持有木雕的村民,坐在一起商议处理办法。
有的老人坚决要留下木雕,那是思念亲人唯一的寄托;也有村民心中忌讳,经历纵火事件之后,不愿继续摆放这件物件。
周婆婆紧紧抱着自家那尊木雕孩童,苍老手掌一遍一遍抚摸木雕脸庞,眼泪无声落下。
“这是我的小孙儿。我舍不得送走。”
没有人有权利强行夺走老人的念想。
陆舟提出折中方案。愿意保留木雕的人家,可以继续留存,他帮忙加固底座暗格;内心不安、不愿继续摆放的,自愿交出木雕。收集到的发丝遗物,由村委会主持,选一处山林安静之地,举行简单仪式入土安葬。
村民们纷纷点头应允。
几天之后,山间举行一场简单肃穆的安葬。自愿交出的几包发丝,连同被林望取出来的四包,一同埋进山林泥土。没有锣鼓喧嚣,只有淡淡的清风穿过树林。
那些沉睡数十年的孩童,终于归于这片故土。
黑石村,被烧毁的房屋只剩残垣断壁。村子组织排查全部老旧砖木房屋,检修电路,配齐灭火器材。夜里巡逻频次增加,曾经笼罩村庄的火灾恐慌,一点点散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