卫生间的地砖一块块被撬开,厚重的水泥砂浆层层剥落。
尘封六年的白骨蜷缩在地面之下,狭小的空间挤压着遗骸,手边散落着锈蚀的金属碎片,正是那枚断裂的钢琴吊坠。岁月消磨掉皮肉,只剩下冰冷骨骼,安静躺在这片曾经属于她的家。
空气里弥漫开一股陈旧腐朽的土腥气味。
丁程鑫戴上手套,小心对遗骸进行初步勘验。骨骼保存完整,颅骨左侧存在明显凹陷性骨裂,是遭受钝器外力打击形成的致命损伤。
“死因确定,头部遭受钝器重击,颅脑损伤死亡。”丁程鑫站起身,目光落在瘫倒在地的林建国身上,“并非磕碰意外,是暴力击打。”
证据确凿,林建国浑身脱力,跪倒在破碎的瓷砖碎屑之上,肩膀不住颤抖,长久压抑的情绪彻底决堤,六年埋藏心底的真相,终于缓缓吐露。
六年前那个夏夜。
林知夏十六岁,钢琴弹得极有天赋,一心想要报考音乐附中,走艺术升学的道路。但林建国并不认同。在他眼里,弹琴是不切实际的爱好,耗费金钱精力,不如踏踏实实读书,考普通大学,找一份安稳工作。
父女二人为此争执不断。
出事当晚,矛盾彻底爆发。
林知夏拿到音乐附中招考简章,满心欢喜和父亲商量,希望家里支持自己备考。林建国当场拒绝,言语激烈,否定她所有的热爱与梦想。争吵越演越烈,女孩情绪崩溃,冲到钢琴边疯狂砸击琴键,刺耳凌乱的琴声穿透墙壁,被隔壁邻居听见。
争吵升级为肢体冲突。
盛怒之下,林建国抓起桌边的金属摆件,挥向女儿。一击重重砸在林知夏的左侧太阳穴。
女孩当场倒地,鲜血顺着头部流淌,染红地板,一部分血迹溅溅到客厅的内墙砖缝之中。
转瞬之间,鲜活的生命骤然消逝。
妻子闻声从里屋出来,目睹惨剧,吓得浑身僵硬。
恐慌席卷夫妻二人。报警,就意味着家彻底毁掉,自己要锒铛入狱,名声尽毁。一念之差,他们放弃自首。
夫妻二人连夜清理屋内血迹,收拾打斗留下的痕迹,把现场伪装成安然无事的模样。对外编造外出探亲的说辞。等到夜深,凿开客厅墙体的夹层。
“为什么要把八音盒、琴谱、吊坠还有致幻草药封进客厅墙内。”马嘉祺开口发问,这是所有人心中最大的疑惑。
提起女儿,林建国眼眶通红,满是扭曲的悔恨。
亲手杀死自己的女儿,巨大痛苦日夜折磨他。他不敢把遗物丢掉,仿佛丢掉,就等于彻底舍弃了女儿。可留在房间,每看见一件物品,就会被罪恶感撕扯。
他想到家中墙体的空腔夹层。
把女儿最珍视的琴谱、八音盒、钢琴吊坠封进墙里,就好像,让她的一部分依旧留住在这间她生活过的屋子。
至于那一批致幻草本,是他从城郊野外采摘。在化工厂工作多年,他清楚这种植物燃烧、挥发之后,会使人产生幻听幻觉。
他抱着一种近乎疯癫的自我慰藉。
草药缓慢释放气息,密闭房间里,吸入之后,耳边会浮现虚幻乐曲。他妄想,这样就能“听见”女儿的钢琴声。
不是为害人,不是为对付拆迁,仅仅是凶手自我满足的、病态的思念。
遗骸不方便藏在客厅墙体,空腔空间狭小放不下完整人体。他便计划改造卫生间。
惨案发生半年之后,他找施工工人上门,借口下水老化,敲掉全部卫生间地砖。趁着施工人员夜间离场,亲手将女儿遗体掩埋在卫生间地面之下,再浇筑厚厚的水泥砂浆,重新铺上崭新瓷砖,掩盖一切痕迹。
妻子全程知情,选择沉默包庇丈夫。
对外,他们四处张贴寻人启事,扮演悲痛的父母,一口咬定女儿青春期抑郁,离家出走。当年现场门窗从内部反锁,没有外人闯入痕迹,缺少尸体,线索断裂,案件最终作为失踪悬案归档。
之后夫妻二人迅速卖掉房子托管,搬离和平里老街,远离这片充满罪孽的地方。
整整六年,尸骨埋在脚下,遗物封进墙壁。
直到拆迁计划下达。
房子要被推倒拆除,林建国被迫回来办理拆迁手续。他内心惶恐不安,既想要高额拆迁补偿款,又害怕拆迁动工,挖掘施工会挖出卫生间地下白骨,墙内遗物被人发现。
命运的转折发生在孙磊身上。
林知夏的同学孙磊,得知旧楼即将拆除,应聘拆迁工人,趁着深夜潜入402,撬开客厅墙体的旧封层,想要寻找女孩失踪线索。
墙体缝隙被打开,封在里面沉睡多年的致幻草本,得以向外挥发扩散。
夜深无风,气体积聚在四楼楼道。凡是进入这片区域的人,吸入挥发物质,便会产生幻听,听见并不存在的钢琴乐曲。“空楼夜半琴声”的传闻就此传开。
孙磊明明发现墙体夹层的秘密,却因为想要追查真相选择隐瞒危险。昨夜和赵虎深夜勘测,赵虎对草药挥发物反应强烈,陷入幻境,失控冲撞阳台,锈蚀护栏断裂,不幸坠楼死亡。
一桩六年前的旧凶案,又衍生出一桩新的悲剧。
“我从来没有想过要伤害外人。”林建国声音嘶哑,泪流满面,“草药是留给我自己的执念,我万万没有想到,会害了无关的工人。”
可无论怎样的悔恨,逝者无法归来。
丁程鑫完成遗骸的初步取证,法医团队将白骨小心收纳,带回实验室做完整检验。
另一边,审讯室中,孙磊的笔录也全部做完。
他主观没有杀人意图,发现墙内隐患之后心存侥幸,隐瞒毒物风险,间接导致赵虎坠亡,需要承担对应的刑事责任。他追查少女失踪的初衷令人唏嘘,但私心隐瞒危险,终究酿成无法挽回的人命。
“我只是想找到知夏的下落。”孙磊低垂着头,满是疲惫与愧疚,“我以为只要不多停留就没事,是我低估了那些草木毒气。”
贺峻霖同步调取林建国妻子的行踪。惨案发生之后,她长期活在恐惧与煎熬之中,常年抑郁服药,如今居住在城郊小区。警方立刻实施传唤。她目睹丈夫行凶,事后帮忙清理现场、隐瞒案情、包庇埋尸,同样涉嫌犯罪。
天光彻底破晓,清晨的阳光照进破败的七号旧楼。
曾经回荡虚幻琴声的四层楼道,此刻一片安静。那些由致幻草药催生出来的忧伤乐曲,不过是凶手内心罪孽幻化出来的假象。
没有亡魂夜半抚琴。
只有一个十六岁女孩未完成的钢琴梦想,被永远掩埋在冰冷地砖之下。
张真源站在空旷客厅,地面还留着当年摆放钢琴的长方形压痕。钢琴早就被林建国处理变卖。少女梦寐以求的音乐附中,她再也没有机会踏进。
“很多人被传闻误导,以为是亡魂作祟索命。”宋亚轩望着满地破碎的瓷砖与墙皮,轻声感慨,“世间鬼怪从来不会伤人,伤人的,永远是活人的争执、愤怒,还有扭曲的愧疚与执念。”
马嘉祺合上卷宗,晨光落在封皮之上:“争吵一时冲动犯下的错,要用无数谎言去掩盖。一次犯罪,会衍生出更多悲剧。六年的掩埋,依旧逃不过真相大白。”
旧楼的迷雾已经散尽。
只是那一段破碎的琴音,永远停留在那个夏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