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楼走廊,冷白的勘查手电划破沉沉黑暗。
整栋七号旧楼彻底断电,没有市电接入。地面覆盖厚厚的浮尘,402室全屋灰尘完整,没有频繁出入踩踏的新鲜脚印,直接排除有人夜夜潜入屋内现场播放录音的可能。
但赵虎、孙磊两个人身上,全都检出那股淡淡的草木迷幻香气。
“两个人都闻到气味,赵虎反应剧烈直接失控,孙磊只是头晕恶心。”丁程鑫指尖捻起一点死者衣物上沾染的细微碎屑,装进物证密封袋,“说明不是听觉幻觉,空气中存在挥发性致幻类物质,吸入剂量不同,反应轻重不一样。”
孙磊吸入剂量偏少,尚能保持理智;赵虎吸入量大,意识被严重干扰,陷入幻境,疯狂冲向阳台,硬生生撞断锈蚀护栏坠落。
那夜半的钢琴声,也未必是真的有音源播放。
“致幻类物质,一部分会诱发听觉幻象。”宋亚轩环顾空荡荡的楼道,缓缓开口,“人吸入之后,大脑产生幻听,脑海里浮现出乐曲旋律。旁人听不见,中毒者却听得清清楚楚,以为楼里有人弹琴。”
所谓空楼夜曲,极有可能是药物催生出来的幻听。
这个猜想,瞬间解开最大的矛盾点。
不需要音箱,不需要电源,不需要有人深夜来楼内操作。只要楼内某个位置持续缓慢释放挥发性致幻物质,深夜空气流通变弱,毒气积聚在四层楼道。人一旦进入这片区域,吸入之后,就会听见虚幻的钢琴声。
白天空气流动大,毒气散开,气味、幻听全部消失;夜深环境密闭无风,毒物堆积,怪事便准时上演。
“源头在哪里。”刘耀文目光扫过走廊墙壁、地面缝隙、破碎窗框。
整栋楼破烂不堪,建筑垃圾、废弃家具堆满楼道,腐烂木板、破旧被褥随处可见,藏东西的点位数不胜数。致幻物质若是固体或者植物原料,藏在隐蔽角落,可以缓慢挥发很久,刚好对应半个月以来怪事频发的时间线。
贺峻霖拿着气体快速检测设备,在四层逐间屋子扫过。仪器数值一路平稳,只有走到402客厅靠近内墙的位置,检测仪指针骤然抬升,警报轻微嗡鸣。
“这里浓度最高。”贺峻霖压低声音,手电对准客厅后方那面老式承重墙。
墙体墙面大片墙皮起泡、剥落,一道道裂纹蜿蜒铺开。老房子早年内墙做过木龙骨,里面有空腔夹层。检测仪器贴着墙面,读数持续走高,毒物就是从这道墙壁夹层之中,源源不断向外弥散渗透出来。
“墙肚子里面藏了东西。”
张真源拿起撬棍,小心剥离表层松动墙皮。大块灰白墙皮一片片脱落,灰尘漫天扬起。剥落几层之后,墙体露出一道早年修补过的封闭缺口,水泥封砌痕迹明显,水泥颜色和周围旧墙不一致,是后期人为封上去的。
看到这道修补痕迹,所有人心中一沉。
六年前失踪的少女,当年就住在402。活不见人,死不见尸。如今这面被人为封堵过的墙壁,毒物从夹层飘出来。
不祥的预感愈发强烈。
“小心,不要大力敲击,避免破坏内部物证。”丁程鑫提醒。
几人放慢动作,一点点凿开后期封上去的水泥。水泥块簌簌掉落,狭小的墙体空腔,一点点暴露在手电光柱之下。
空腔空间不大,约莫半人高。
里面没有尸体,但堆放着一捆捆干枯褐色的草本植物,干草挤压成团,用旧塑料薄膜松散包裹。干草已经干枯发黑,持续缓慢释放特殊挥发成分,正是致幻香气的来源。
“就是它。”贺峻霖取出部分干草封存送检,“这类野生致幻草本,密闭环境缓慢挥发,无风夜晚在楼道聚集,吸入之后引发头晕、幻听、情绪失控。个体耐受差异大,有的人反应猛烈,有的人只是轻微不适。”
干草被藏进墙体夹层,外面用水泥封死,只留细微缝隙向外散味。不需要人每晚过来打理,一次布置,就可以持续挥发数个月。
幻听钢琴声的真相彻底揭开。
并不是楼里有音乐,是进入四层的人吸入草药挥发物,大脑自己“听见”了曲子。
可新的疑问接踵而至。
是谁,把致幻干草封进402的墙体夹层?
目的是什么?单纯制造闹鬼传闻吓唬拆迁工人,阻碍拆迁进度?还是和六年前少女失踪案息息相关?
空腔之内,干草堆底下,还压着几件旧物件。
一把锈蚀的音乐八音盒,外壳已经锈得斑驳,齿轮卡死,早就不能转动发声;几张泛黄的琴谱残页,纸张受潮发脆,上面是手写钢琴曲谱;一枚小小的银色钢琴造型吊坠,链子断裂,静静躺在尘土之中。
全部属于当年失踪的女孩,林知夏。
档案资料迅速调阅出来。
林知夏,当年十六岁,402室住户,从小练习钢琴,性格安静内向。六年前一个夏夜,邻居傍晚还看见她在家,一夜之后人间蒸发。家门从内部反锁,窗户完好,没有强行闯入痕迹。家里钢琴还摆在客厅,人却消失无踪。
警方当年反复勘查现场,门窗完好,没有搏斗血迹。父母说女孩青春期抑郁,推测离家出走。案子最后按失踪归档,六年时间杳无音讯。
“八音盒、琴谱、吊坠,都是林知夏的私人物品。”宋亚轩指尖悬空,没有触碰证物,“这些东西,连同致幻草药,一起被封进墙内。”
马嘉祺转头,看向还站在走廊,面色依旧惶恐的孙磊。
“你之前来过七号楼几次。”
孙磊身体微微一僵:“就几次,拆迁勘测,进来查看房屋情况。”
“半个月前,怪事刚刚开始的时候,你是不是就来过四层402?”马嘉祺追问,“你身上同样沾染草药香气,你对‘钢琴幻听’的描述,细致得过分。”
孙磊眼神躲闪,不停搓动双手:“我就是听见声音,跟赵虎一样。”
“同样吸入挥发草药,赵虎直接失控坠楼,你仅仅头晕恶心,完整保留理智。”刘耀文向前一步,“是你的体质天生耐受,还是,你提前知道这里的东西,心里有防备?”
一连串的质问压上来,孙磊的心理防线出现裂痕。
他低下头,长长叹了一口气,终于吐露一部分隐情。
他不仅仅只是拆迁工人。孙磊,是林知夏的高中同班同学。
六年前林知夏失踪,孙磊那时候就对这个安静爱弹钢琴的女孩抱有好感。女孩凭空消失,活不见人死不见尸,他一直无法释怀。这些年,他四处打听线索,得知这片老楼要拆迁改造,402马上就要被推倒夷平。一旦拆迁动工,楼内所有痕迹会彻底毁灭,林知夏失踪的真相,会永远埋在瓦砾之下。
“我不想她就这样彻底消失,连一点痕迹都留不下。”孙磊声音低沉,“拆迁队进场之后,我特意应聘进入施工队,就是想借着工作机会回到七号楼,在拆除之前,找到知夏下落。”
半个月前,他趁着夜里其他人下班,独自潜入早已空无一人的402室。拆开墙体这一处旧修补水泥,意外发现了夹层里面的干草、八音盒和她的遗物。
他认出那枚钢琴吊坠,是林知夏常年佩戴的饰品。
“干草不是我放进去的。我打开墙的时候,东西就已经全部在里面。”孙磊抬头,眼神恳切,“我不敢全部拆开,怕破坏现场,我只掀开一点缝隙查看,之后没有把水泥完全封死。我想着先保留现状,慢慢寻找线索。可缝隙留开之后,里面草药气味往外飘,怪事就开始了。”
他本想保留物证,寻找当年真相。却万万没有料到,墙体缝隙打开,致幻草药开始向外大量挥发。夜里无风,毒气堆积在四层楼道,凡是上楼的拆迁工人,都会受到草药气体影响,产生幻听,听见虚幻的钢琴乐曲。
昨夜,他和赵虎奉命深夜进楼勘测。
赵虎身体素质敏感,吸入草药挥发气体之后,陷入严重幻听幻境,脑子里全是钢琴声,精神彻底失控,冲向阳台,坠楼身亡。
一条人命,就这样意外酿成。
“我知道里面气体不对劲。”孙磊满脸悔恨,“我夜里来的时候,自己也会头晕。我以为只要不在楼里久待就没事。施工任务安排下来,我不敢坦白,怕被赶出施工队,再也没有机会查知夏的下落。我心存侥幸,以为不会出事,我万万没想到赵虎会……”
他知情,却隐瞒墙体夹层的秘密,间接造成赵虎死亡。
但他否认布置草药,否认封墙。
致幻干草,林知夏遗物,早在拆迁队到来之前,就被封死在墙体空腔。
六年前,是谁把这些东西封进墙里?
林知夏本人,到底是生是死?
“当年林知夏失踪,她的父母呢?”丁程鑫问道。
“女孩失踪之后没过两年,父母就搬走了。”贺峻霖翻阅户籍档案,“母亲常年身体不好,父亲林建国,当年在化工厂工作,懂各类植物、化学制剂。”
“墙体是室内封闭夹层。外人很难悄无声息进来施工封墙。”宋亚轩目光落在那面斑驳墙壁,“当年可以自由出入402,有充足时间凿墙、放入物品、再用水泥重新封砌的,优先是家里人。”
就在线索指向林知夏父亲林建国的时候,张真源在墙体夹层的干草最底部,又有新发现。
干草扒开,夹层最深处,沾有一点已经发黑干涸的褐色污渍,渗透在内壁砖块上面。痕迹年代久远,被干草遮盖,不仔细翻看根本发现不了。
丁程鑫用棉签小心提取微量样本,装进证物管。
“送检,查是不是血迹。”
如果污渍是人血,这面墙,就不只是藏草药与遗物这么简单。
夜色笼罩红砖旧楼,风吹过破碎窗户发出呜咽声响。幻听琴声的谜题已经解开,可六年前少女失踪的真相,依旧深埋在这面老旧墙壁之内。孙磊因为一己私心隐瞒危险,酿成悲剧;而当年真正的作恶者,六年以来,逍遥在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