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沉沉,城市老城区的大片旧居民区,一点点被夜色吞没。
城西的和平里老街,是一片建成超过三十年的老式居民楼群。楼房墙体斑驳脱落,楼道墙面布满涂鸦与小广告,不少住户早已搬迁离开,整片街区划入拆迁征收范围。断水断电,大半楼栋人去楼空,只剩下零星几户还没有签拆迁协议的钉子户,依旧留守在此。
其中最出名的,是七号旧居民楼。
这栋六层红砖旧楼,整栋楼几乎全部腾空,门窗大多残缺破碎,楼道里堆积废弃家具、破烂杂物,电线裸露在外。白天都显得荒凉阴森,入夜之后更是死寂一片。
可最近半个月,七号楼附近的居民,频繁听见一件怪事。
每到深夜十一点之后,空荡荡的楼内,会断断续续飘出钢琴弹奏的声音。
旋律缓慢、忧伤,断断续续,弹奏并不流畅,时有错音,从漆黑的楼道深处悠悠传出来。
整栋楼早已断水断电,没有住户,更没有摆放钢琴。
传闻飞快在老街扩散开来。
老住户众说纷纭,有人说楼里闹了亡魂,执念不散,夜夜弹奏生前未弹完的曲子;有人说是风吹过破碎窗框产生的异响,被人幻听成琴声;拆迁施工队的工人更是人心惶惶,夜里没人愿意靠近七号旧楼。
拆迁工期紧迫,施工队赶进度,需要夜间进场勘测拆除。施工负责人不信鬼神,只把传闻当成老人的流言蜚语,安排两名工人,深夜进入七号楼内部,检查墙体结构,标记拆除点位。
昨天夜里,凌晨零点二十分。
凄厉的惨叫划破老街寂静。
一名三十多岁的拆迁工人,从七号楼的四层阳台,直直坠落地面。
重重砸在楼下坚硬的水泥地面。
110、120赶到现场的时候,人已经当场死亡。
死者名叫赵虎,拆迁队的施工工人。第一现场初步勘查看上去十分像意外失足坠楼。四层阳台护栏锈蚀断裂,边角锈迹斑驳,护栏金属已经腐朽不堪。
当时一同上楼的还有另一名工人孙磊。
孙磊惊魂未定,浑身发抖,被同伴搀扶出来,情绪久久不能平复。
根据他的口供,两人夜里拿着手电筒走进漆黑的七号旧楼。楼内漆黑一片,只有手电光柱扫过灰尘飞扬的楼道。走到四层楼道的时候,那股忧伤的钢琴声,清清楚楚在耳边响起。
楼中空空荡荡,看不见半个人影。
琴声就在四层,忽远忽近,回荡在空旷楼道。
孙磊说,赵虎当时神情开始不对劲,眼神恍惚,嘴里喃喃自语,像是听见了什么别人听不到的呼唤,挣脱同伴的拉扯,快步冲向阳台。锈蚀的护栏本就脆弱,他整个人扑上去,护栏直接断裂,人径直摔落楼下。
孙磊拼命去拉,却没能拉住。
“他像是被什么东西迷住了神志。”孙磊脸色惨白,反复向民警描述,“那琴声就在耳边,可是四层所有房间我们全部照过,屋里空空荡荡,根本没有钢琴,也没有其他人。”
坠亡事件一出,七号旧楼的灵异传闻彻底发酵。
“空楼钢琴索命”的说法传遍整条和平里老街。
当地派出所无法解释诡异琴声,加上工人精神恍惚离奇坠楼,案情存疑,少年法医勘查小队接到市局调令,连夜奔赴老城区和平里拆迁片区。
黑色警车穿过狭窄老旧的街巷。街道两旁路灯老化,光线昏黄,路边堆积拆迁产生的建筑垃圾,断墙残垣随处可见。越靠近七号红砖旧楼,周遭人烟越发稀少。
远远就看见,整栋六层红砖楼房静静矗立在夜色之中,不少窗户只剩下空空的窗框,玻璃全部碎裂,黑洞洞的窗口,像一只只幽暗空洞的眼睛。楼下已经拉起黄色警戒线,不少附近居民远远围在街口,小声窃窃私语,目光畏惧地望向那栋闹得沸沸扬扬的旧楼。
“简报。”马嘉祺推开车门,接过贺峻霖刚刚整理完毕的卷宗。
“死者赵虎,三十六岁,拆迁施工工人,昨晚凌晨零点二十分,自七号旧楼四层阳台坠落,颅脑严重损伤当场死亡。同行工人孙磊口供:案发时楼内响起不明钢琴声,死者突然精神错乱,主动冲向阳台,造成护栏断裂坠落。”
“七号旧楼,三年前开始陆续搬迁,一年前整栋楼基本清空,水电全部切断。楼内确认没有钢琴,没有留守住户。近半个月,周边多人证实,深夜听见楼内传出断断续续钢琴乐曲。”
“还有一件旧事。”贺峻霖指尖滑动平板屏幕,“七号楼402室,多年前住过一户人家。住户家有一个十几岁的女孩,十分擅长弹钢琴。大约六年前,这个女孩莫名失踪,活不见人,死不见尸,案件悬置至今,成为一桩失踪积案。”
宋亚轩眉头微抬:“失踪女孩,钢琴,空楼夜半琴声。几件事,全部汇集在四层。”
丁程鑫拎起法医箱,目光望向四楼那处断裂的阳台:“先看尸体,再复勘现场。是单纯意外坠楼,还是人为导致精神失常之后的被害。”
小队穿戴好现场勘查装备,穿过警戒线。
楼下地面,死者坠亡的位置痕迹还保留完好。大片已经干涸的血迹浸染水泥地面,周围散落摔碎的衣物碎片。丁程鑫蹲下身,冷光勘查灯仔细扫过尸体体表。
死者颅脑爆裂是致命伤,全身多处骨折,符合高空坠落损伤特征。
但丁程鑫仔细检查眼结膜、皮肤毛孔,嗅闻死者衣物。
“体表没有外伤,没有被殴打捆绑痕迹。但衣物发丝上面,残留一丝很淡的特殊香气。气味很微弱,混杂尘土、水泥灰,不刻意分辨几乎察觉不到。”
气味不是香水,不是香薰,是一种偏草木、带着微微迷幻感的淡淡气息。
张真源手持相机,完整拍下地面坠亡点位,随后抬头望向四楼阳台。
四层阳台,铁质护栏大半锈蚀腐烂,其中一大截已经完全断裂缺口,断口处锈迹厚重,有陈旧腐朽裂痕,但也能看见一部分崭新的金属掰裂痕迹。
“护栏本身老化腐朽是事实。”张真源说道,“但单纯靠身体倚靠,未必能直接撞断。需要一股猛然爆发的大力扑撞,才会造成现在这种彻底崩开的效果。”
刘耀文先行进入旧楼内部。
推开七号楼单元门,一股混杂灰尘、霉味、腐朽木头的气息扑面而来。楼道里面漆黑无比,手电光柱照过去,漫天浮尘飞舞。楼梯台阶布满厚厚的积灰,脚印凌乱,都是近期拆迁工人留下的。墙壁墙皮大块剥落,楼梯扶手锈迹斑斑。
整栋楼断电,一片死寂。
众人踩着布满灰尘台阶,一步步登上四楼。
四层走廊空空荡荡,四户人家房门大多拆除,门框歪斜歪斜立在墙边。402室房门已经破损敞开,屋内家具早已搬空,地上散落废纸、破碎摆件。房间地面厚厚一层灰尘,没有近期人的居住痕迹。
这里,就是当年失踪少女的家。
阳台就在走廊尽头,断裂护栏冷风呼呼往里灌,站在这里,往下就能看见楼下的警戒线。
贺峻霖拿出录音设备,安静等待。
现在是夜里十点钟,距离传闻琴声响起的时段还有一个小时。楼道安安静静,只有风吹过破碎窗户呜呜的呼啸声响,没有半点钢琴声。
“琴声只在特定时间出现。”贺峻霖环顾四周,“整栋楼断电,没有音响设备供电。如果是人为播放录音,电源从哪里来?电池音箱?还是有隐藏供电线路?”
宋亚轩缓步走过402的每一间空房间。卧室、客厅,地面全是厚厚的落灰,灰尘完整,没有人为反复踩踏的新鲜脚印。
“如果有人夜夜潜入楼内播放录音,地面积灰一定会留下来回走动脚印。但是这里灰尘完好。”
不是有人夜里跑到四楼现场播放音乐。
那夜半飘荡出来的钢琴声,到底来自何方?
就在这时,楼下传来骚动。
同行的那名生还工人孙磊,接受完派出所初步问询,主动过来指认现场。他站在四楼走廊,脸色依旧苍白,眼神带着挥之不去的恐惧。
“昨天,琴声就是在这里响起来的。”孙磊声音微微发颤,“明明什么都没有,乐曲就在耳边绕,听久了,脑袋昏昏沉沉,脑子里嗡嗡作响。赵虎就是听完这个声音,整个人就不对劲了。”
“你听了琴声,为什么你没有失控坠楼?”马嘉祺直视他。
孙磊嘴唇动了动:“我不知道,我只是觉得头晕恶心,浑身发虚,但是脑子还清醒。赵虎不一样,他像是被什么勾走魂魄一样。”
空楼、无来源的夜半琴声、工人诡异失控坠亡,六年前悬而未决的少女失踪案。
数层谜团笼罩这栋老旧红砖楼房。
丁程鑫还在嗅闻孙磊身上的外套,同样捕捉到那一缕若有若无的奇异草木香气,和死者赵虎身上,属于同一种气味。
不是幻听,不是纯粹的心理恐惧。
楼里面,除了亡魂传说,一定存在某种实实在在的物质,在干扰人的神志。
夜风穿过破碎窗户,在空旷楼道盘旋呼啸。不知道是不是错觉,恍惚之间,仿佛有细碎微弱的旋律,隐隐从墙壁缝隙深处悠悠飘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