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四点,天边依旧没有光亮,殡仪馆整座院落依旧浸泡在浓稠的黑暗之中。
老保安提供的证词,把廖强直接推到风口浪尖。
廖秀兰入馆之后的数个深夜,廖强数次翻越围墙排水通风口,偷偷潜入院内,走向停尸楼。之前所有人只把他当做普通家属,谁也没有想到,他敢深夜私自闯入戒备的遗体存放区域。
“他一个外人,能翻进院子,可药剂、冰柜撬锁、破坏监控,这些不是靠胆子就能做到。”
丁程鑫站在药剂库房门口,目光落在空空的药剂货架,“神经性挥发防腐助剂属于馆内管制药剂,市面上根本买不到。想要拿到,必须内部有人配合。”
两条线索交织在一起:外部的廖强拥有极强的毁灭证据动机,内部的入殓师温如曼掌握作案全部工具与专业知识。内外勾结,成为可能性最大的真相。
小队兵分两路。
刘耀文立刻带队抓捕传唤廖强;留在馆内的宋亚轩、贺峻霖重新对温如曼展开问询,不再绕开疑点,直接抛出廖强深夜潜入的线索,试探她的反应。
临时询问室灯光惨白。
温如曼听见廖强多次深夜翻墙进馆这件事,眼睑猛地一跳,一直维持的淡定神色,第一次出现明显波动,但她依旧矢口否认:“我不知情。家属偷偷溜进来,不是我能管控的。”
“那罐丢失的防腐助剂。”贺峻霖把库房台账复印件推到她面前,“全馆只有入殓岗位可以申领,没有出库签字。不是外人能随便偷走的。库房门锁完好,没有暴力撬动痕迹。”
温如曼垂眸,指尖反复摩挲工作服袖口,沉默很久:“库房管理混乱,谁都有可能进去拿。”
“药剂库房钥匙,只有两把。一把在保管员手上,另一把,在你身上。”宋亚轩盯住她,“保管员白班在岗,晚上钥匙收进保险柜。只有你,拥有晚间进入库房的权限。”
一连串的质问压过来,温如曼不再答话,闭口缄默,不再做任何辩解。她守着一道心理防线,拒不承认,也不胡乱攀咬。
另一边,刘耀文赶到廖强住处。
出租屋内杂乱不堪,地上散落着扑克牌与借贷催款通知单。廖强三十七岁,身材消瘦,神色油滑,被带到审讯室时,还摆出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。
“我妈死得可怜,我想念我妈,夜里翻墙进殡仪馆,就想隔着冰柜看一看她,有错吗?”廖强坐在审讯椅上,一脸无所谓。
“想念母亲,为什么不走正门,非要翻肮脏的排水通风口,选择后半夜偷偷摸摸进来?”马嘉祺目光锐利,“殡仪馆夜间谢绝家属探视,你连续多次深夜潜入,仅仅只是祭拜?”
廖强眼神躲闪,开始扯东扯西,回避核心问题。
“我白天要打工,没时间。夜里过来安静。”
“半个月前,廖秀兰在家倒地,只有你一个人在现场。”马嘉祺步步逼近,“你母亲那份脑溢血死亡报告,你心里清楚,是不是真实情况。你欠了巨额赌债,多次和老人争吵索要钱财,老人不肯妥协。”
提到母亲死亡,廖强情绪骤然激动,拍着桌子大喊大叫:“是脑溢血!医院开的证明!你们凭什么怀疑我!我没有杀我妈!”
激动是伪装出来的应激反应,可问及三号冰柜、死去的两名夜班值守人员、那套织金毒寿衣,廖强表现得十分茫然,很多细节一问三不知。
“什么寿衣?我不知道,入殓的事情都是殡仪馆处理。冰柜?我只远远站在走廊外面,我根本没碰过柜门。”
贺峻霖同步调取廖强全部通讯、转账流水。
一笔两万七千元的转账记录浮出水面。转账人是廖强,收款账户,实名登记正是温如曼。转账时间,就在廖秀兰遗体送入殡仪馆的第二天。
两万七千块,不是一笔小数目。
“两万七,你转给温如曼做什么。”马嘉祺把流水打印件拍在桌面。
看见转账记录,廖强脸色瞬间惨白,嘴唇哆嗦,强撑许久,心理防线率先崩塌。
他终于吐露真相。
母亲廖秀兰手里握着房产和存款,廖强赌博负债累累,一次次上门要钱被拒。案发当晚家中爆发激烈争吵,争执之间,他失手推倒母亲,老人后脑勺重重磕在茶几棱角之上,当场昏迷。
他慌了神,没有拨打急救抢救,而是等到隔了一段时间,才假意发现险情叫救护车。送到医院的时候人已经回天乏术。医生检查颅内出血,表象符合脑溢血,就此出具自然死亡证明。
女儿廖燕一直对母亲的死心存怀疑,计划在火化之前,申请遗体复检。一旦复检,后脑的外力撞击伤痕就会暴露,弑母的罪行将彻底败露。
遗体只要火化,所有伤痕灰飞烟灭,就再也无从查证。
但是廖燕态度坚决,不肯松口火化,坚持要等复检。
廖强焦头烂额。偶然办理入殓手续,认识了入殓师温如曼。他得知廖秀兰会存放在三号冰柜,便动了歪心思。找到温如曼,开出两万七的酬劳,请求她帮忙。
“我让她想办法,阻止尸检,想办法让我妈尽快火化。”廖强声音发抖,“我一开始,只是想让她做一点手脚,让遗体出现一些‘不便复检’的状况,我从来没有让她杀人!”
他承认出钱收买温如曼,但是拒不承认谋划杀人。
“是她跟我说,可以制造闹鬼传闻。让馆里所有人害怕三号冰柜,没人敢靠近,家属迫于诡异压力,就会同意尽快火化。药剂、撬冰柜、换寿衣,这些都是她想出来的办法。我只负责夜里翻墙进来,确认情况,我没有动手害那两个值班的!”
廖强把命案全部推给温如曼。
可他的口供,依旧存在破绽。
“你深夜翻墙进入停尸楼,仅仅只是确认情况?”
“对,我就在走廊远远看一眼,我不敢碰任何东西。”
马嘉祺继续追问:“那套浸药的深蓝色织金寿衣,是怎么回事?为什么非要换掉廖秀兰原本的素面寿衣。”
廖强愣住,迟疑片刻才开口。
那套织金寿衣,是廖秀兰生前心心念念想要的寿衣。
老太太很早之前就跟子女提过,自己百年之后,想穿这套织金寿衣走。女儿廖燕觉得太过铺张,节俭的老人入殓,就选用了朴素便宜的藏青色寿衣。这件事,廖强知道,温如曼也在办理手续时听过家属闲聊得知。
温如曼提出,偷偷换上老人梦寐以求的寿衣,一方面,可以把药剂浸润在绸缎寿衣面料上,当做毒药载体;另一方面,对外可以解释为“亡魂执念,自行更换寿衣”,进一步渲染灵异闹灵的传说,让馆内职工更加恐惧。
善意的念想,被扭曲成犯罪的道具。
审讯室另一边,拿到廖强的口供和转账证据之后,所有伪装再也撑不住。
温如曼长久地沉默之后,长长呼出一口气,卸下了所有平静的假面。
两万七,她收下了。
家中孩子重病,高额治疗费压得她喘不过气,面对巨款诱惑,她选择妥协。
最开始,她只打算制造一些小异象:偷偷虚掩冰柜柜门,挪动小件殡葬杂物,营造闹灵假象,逼迫馆内劝说家属尽快火化。她原本没有打算夺人性命。
可仅仅柜门异动,不足以制造足够的恐慌,廖燕依旧坚持尸检,不肯妥协。
廖强不断催促,不断施压,告诉她如果尸检完成,自己坐牢,那两万七也会被追回,她一分钱拿不到,孩子治病的钱也就没了。
进退两难之下,温如曼的想法彻底跑偏。
她想起库房那罐神经性挥发防腐助剂。
一个歹毒的计划成型。
她私自取出管制药剂,没有留下领用签字,将药剂充分浸润在那套织金寿衣绸缎布料之中。深夜,配合翻墙潜入的廖强,撬开三号冰柜锁扣,换掉逝者寿衣,虚掩柜门,设置好毒气陷阱。
她的算盘打得十分自私:
只要夜班人员受到毒气轻微熏染,出现头晕、恶心不适,馆内就会极度忌惮三号冰柜这片区域,所有人避之不及,家属迫于灵异流言,大概率放弃复检,抓紧火化遗体。
她预想的,只是使人不适,恐吓众人。
可她低估了药剂的毒性。
第一次布设陷阱之后,夜班保安王贵巡逻路过,俯身向敞开的冰柜内查看,近距离吸入高浓度挥发药剂,直接呼吸肌麻痹,当场窒息死亡。
闹出人命,温如曼彻底慌了。
已经犯下收买协助掩盖命案,如今又间接害死一条人命,退路已经完全断绝。如果报警自首,孩子的治疗费彻底无望,自己也要锒铛入狱。
她选择一错再错。
馆内所有人以为王贵心梗猝死,没有深入勘验冰柜。趁着混乱,她再次深夜潜入,补充药剂,重置陷阱。她寄希望于再次制造恐慌,尽快逼走遗体,结束这一切。
于是,第二名值班管理员周德海,重蹈覆辙,同样中毒窒息殒命。
两条活生生的人命,就此葬送。
“我没想杀人……我只是想吓一吓他们。”温如曼声音沙哑,眼眶泛红,“药剂平时都是极低剂量稀释使用,我以为敞开一点通风,只会让人头晕难受。我不知道,凑近短时间吸入,就会直接窒息死亡。”
她破坏监控的手段,也是出自于此。蒙布、拧松支架、微弱短路,全部是为掩护深夜作案,制造设备老化假象。
围墙通风口,是她告诉廖强的。她在这里工作多年,熟知整座殡仪馆每一处漏洞。
内外勾结的链条完整闭环。
廖强,犯下过失致人死亡,之后花钱收买他人,蓄意毁灭尸体证据,间接促成两条命案发生;
温如曼,收受贿赂,盗取管制危险药剂,布设毒陷阱,过失造成两名值守人员死亡。
但是,还有一处疑点悬而未决。
廖秀兰的遗体,还躺在三号冰柜之内。当初在家摔倒致死,到底是单纯失手争执,还是蓄意行凶,依旧需要尸体复检给出最终答案。
天快要蒙蒙亮。
三号冰柜金属柜门冰冷,里面静静躺着被儿子背叛、被外人利用的廖秀兰。她生前的心愿寿衣,被浸透毒药,沦为害人的凶器。
贪婪与怯懦,欲望与侥幸,把两个活人拖进万劫不复的深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