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三点,城郊殡仪馆停尸楼。
挥发性神经性抑制药剂的真相浮出水面,笼罩在这里许久的“闹灵”怪谈被彻底撕碎。所谓冰柜自开、寿衣异变、夜半异响,全部是凶手精心布置的杀人陷阱。
三号冰柜如同一个淬了毒的牢笼。
柜门紧闭,柜内低温压制药剂挥发,几乎没有危险;柜门一旦敞开,温度回升,浸透在寿衣绸缎里的毒药便缓缓弥散开来。值班人员出于职责俯身向内查看,近距离吸入毒气,呼吸肌迅速麻痹窒息,体表不留暴力伤痕,极易被误判为夜间心梗猝死。
王贵、周德海,两名夜班管理员,先后掉入这个圈套。
“这套手法非常刁钻。”丁程鑫将检测完毕的寿衣封进专用防挥发物证袋,交给技术人员妥善保管,“药剂浸润织物,依靠温度控制释放,普通毒物筛查很容易被殡仪馆浓烈的消毒、防腐气味掩盖。若不是及时发现寿衣异常,两起命案,很可能就以意外猝死结案,永远被埋进档案。”
但谜题并未到此结束。
凶手完全可以选择别的载体布置毒药,不必大费周章撬开冰柜,特意为一具死去的老年女性更换寿衣。
耗费巨大风险改动逝者入殓装束,仅仅当作毒药载体,代价太高,不合逻辑。
这具躺在三号冰柜内的女逝者,名叫廖秀兰,61岁。
登记记录写明,半个月前在家中突发脑溢血倒地,家属发现送医,抢救无效死亡。家属办理完整手续,遗体送入殡仪馆存放,等待择日举行告别仪式后火化。案卷齐全,医院出具死亡证明,一切流程看上去合规完整。
贺峻霖坐在临时工作台前,指尖飞快调取廖秀兰的全部档案、就诊记录、家属信息。
“表面看是自然病逝。”贺峻霖盯着屏幕,眉头慢慢收紧,“但我翻阅馆内存档,廖秀兰送来当晚,就发生过一件小事。当晚值班人员听见冷藏区有动静,过来巡查,看见三号冰柜柜门轻微移位,当时以为是锁扣松动,重新关紧锁死,没有上报。”
也就是说,凶手在廖秀兰入馆的第一个夜晚,就已经来过。
“查她的社会关系。”马嘉祺开口。
廖秀兰退休多年,丈夫早已病逝,独自居住。有一儿一女,儿子廖强,女儿廖燕。母亲离世之后,兄妹二人来过殡仪馆两次,商议告别会与火化时间,但两人相处气氛十分冷淡,几乎零交流。
“亲属之间关系不和。”宋亚轩翻阅纸质登记本,目光扫过一页页签名,“殡仪馆有规定,更改逝者寿衣、挪动遗体,必须有家属签字许可。廖秀兰身上这套织金寿衣被私自更换,档案里没有任何家属签字记录。”
属于违规私自改动。
凶手冒着被当场抓获的风险,深夜潜入停尸间,除去布设杀人陷阱,更换寿衣这件事本身,一定承载着别的诉求。
刘耀文完成对全体在岗职工的初步问询,带回一份人员名单。
殡仪馆在职一共十七人,分为白班后勤、化妆入殓组、火化车间、夜班值守四组。
能自由出入遗体冷藏区、熟悉冰柜结构、了解监控全部缺陷、接触防腐化学药剂,同时清楚夜班单人值守制度的人,范围收缩到八个人。
贺峻霖将八人名单投影在平板上,逐条筛查:
1. 后勤主管,张传国:负责馆内行政,不接触专业防腐药剂;两起案发当晚均已下班回家,有家人作证,嫌疑较低。
2. 火化工,老何:五十七岁,常年在火化车间,很少进入遗体存放区,案发时段均在岗火化车间,有人证。
3. 入殓化妆师,温如曼,三十四岁:馆内唯一专职入殓师,精通遗体防腐处理,手上可以接触各类挥发性药剂;家住市区,两起死亡当夜,声称独自在家休息,无不在场证人。
4‑8. 其余五人为轮班保安与库房管理员,部分有不在场证明,部分行踪模糊。
重点嫌疑,落在入殓化妆师温如曼身上。
整个殡仪馆,只有她日常大量接触各类挥发性防腐、保存药剂,懂得药剂配比,熟悉绸缎寿衣材质特性。她天天处理遗体,对三号冰柜位置、监控盲区、建筑密道了如指掌。围墙那处通风排水口,她值晚班之后多次抄近路从那边离开。
“但有一点说不通。”刘耀文皱起疑问,“她的动机是什么?廖秀兰和她没有私人恩怨,死去的王贵、周德海,也和温如曼平日相处和睦,没有公开冲突纠纷。她没有理由接连布局杀害两名夜班职工。”
如果凶手是温如曼,杀人动机缺失。
小队分成两组。
一组,马嘉祺、刘耀文外出,传唤廖秀兰的子女廖强、廖燕,深挖死者家庭旧事;
另一组,宋亚轩、丁程鑫、贺峻霖留在殡仪馆,就地问询入殓师温如曼,同时彻查药剂库房。
药剂库房锁具完好,台账记录整齐。一排排防腐液、消毒制剂、遗体保存药剂整齐摆放。贺峻霖对照台账实物一一清点比对。
清点过半,贺峻霖停下动作。
“少了一罐高浓度神经性挥发防腐助剂。”
台账上面有登记入库记录,但是货架位置空空如也。
“这种助剂本来是极低剂量混合在防腐液中使用,禁止单独大量取用。馆内只有入殓化妆岗位有权限申领。”库房保管员站在一旁脸色凝重,“领用登记本上,最近没有任何人签字领取这罐药剂。”
药剂丢失,没有领用签字。要么被盗,要么是内部人私下拿走,刻意不留下记录。
很快,温如曼被请到临时询问室。
女人一身简单素色工作服,眉眼安静,神情平静,看不出慌乱。她从事入殓化妆十一年,日日与逝者打交道,情绪比常人淡漠许多。
“我知道三号冰柜发生的两起死亡。”温如曼语气平稳,“馆里人人恐慌,大家都传闹灵。我也害怕,最近值晚班都尽量不靠近冷藏长廊。”
“两周之前,廖秀兰遗体入馆,是你做的入殓化妆,穿戴最初那套素面寿衣,对不对?”宋亚轩直视她。
“是我。按照家属要求,穿戴藏青色素面寿衣,流程全部合规。”
“那后来是谁把寿衣换成那套深蓝色织金款?”
温如曼眼神微微一闪:“我不知道。遗体锁在冰柜,不是我动的。夜班人员看管冰柜,应该问他们。”
“库房丢失一罐神经性挥发防腐助剂,只有你们入殓岗位可以接触,药剂去哪了。”贺峻霖抛出关键问题。
温如曼指尖轻轻攥了攥衣角:“库房管理混乱,过往也出现过药剂遗失,我不清楚。我没有拿过。”
问及案发两晚的行踪,她坚持说辞:下班独自返回市区家中,家中无人,没有监控,没有证人。
她的口供滴水不漏,态度镇定。可所有客观条件——药剂获取渠道、专业知识、熟悉环境、无不在场证明,全部指向她。但没有直接物证,也没有动机,无法直接定罪。
就在问询僵持之时,外出调查的马嘉祺、刘耀文传回消息。
廖秀兰家庭的旧伤疤,被掀开。
廖秀兰的丈夫多年前病逝,留下一套老房子和一笔存款。老人晚年头脑清醒,原本打算房产大半留给女儿廖燕。儿子廖强游手好闲,嗜赌欠债,一直觊觎母亲财产,母子多次爆发激烈争吵。
半个月前廖秀兰死亡,表面记录为脑溢血突发。
但女儿廖燕私下向警方透露:母亲离世当晚,只有儿子廖强一人在屋内陪伴。她赶到的时候,人已经倒地不起。医院诊断脑溢血,她内心一直存疑,怀疑母亲并非自然发病。可没有证据,死亡证明齐全,只能办理后事送入殡仪馆。
廖燕本打算告别仪式结束火化之前,申请重新做尸体复检,查明母亲真正死因。
“关键点来了。”马嘉祺的声音透过通讯设备传来,“一旦遗体火化,一切痕迹全部销毁,再也无法复检。廖强极力催促尽快火化,想方设法阻拦复检申请。”
众人瞬间连通全部线索。
三号冰柜,存放着廖秀兰。如果廖燕坚持尸检,很可能挖出廖秀兰并非死于脑溢血的真相。
可三号冰柜偏偏成了死亡陷阱。
守这个片区的夜班人员接连死去。馆内人心惶惶,流言四起,所有人都害怕靠近这一片冷藏区。
“凶手的目的,或许不只是杀死夜班工人。”宋亚轩低声复盘,“制造恐怖灵异氛围,让所有人恐惧三号冰柜,不敢靠近、不愿触碰这具遗体。拖延、甚至逼迫家属尽快火化,毁掉可以翻案的遗体证据。”
杀人是手段,保全一桩旧的命案秘密,才是最终目的。
可这里又生出矛盾:廖强,廖秀兰的儿子,他有动机毁掉母亲遗体掩盖罪行。但他是普通普通人,从哪里获得殡仪馆的专用神经性防腐药剂?怎么熟悉殡仪馆监控、冰柜结构、围墙通风密道?
他没有相关专业知识。
两条怀疑分支出现。
第一种:凶手是廖强,他买通馆内人员,内外勾结,拿到药剂,布置陷阱。
第二种:入殓师温如曼是帮凶,受廖强胁迫或者收买,执行全部布置。
就在这时,馆内一名老保安,犹豫再三,找到小队。
“有一件事,我不知道该不该说。”老保安神色谨慎,“廖秀兰送来之后那几天夜里,我值后半夜班,不止一次看见,廖强翻围墙从那个排水通风口钻进院子,偷偷摸向遗体存放楼。我以为他思念母亲,偷偷过来祭拜,怕惹麻烦,一直没有上报。”
重大线索出现。
廖强,深夜私自潜入殡仪馆,确有其事。
迷雾越发浑浊。
是儿子为掩盖弑母真相,布下毒计,制造闹灵传闻,借毒药威慑所有人,阻止尸检翻案?还是背后另有他人?
温如曼的平静镇定,究竟是清白坦荡,还是久经伪装?
三号冰柜之内,那具安静沉睡的女逝者,身上背负的到底是自然病逝,还是一桩被死亡证明掩盖的凶杀?
深夜的殡仪馆,秘密一层叠一层。生者的贪婪与罪孽,死死缠绕着已经逝去的亡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