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夜过后,城郊殡仪馆的寒意愈发深重。
停尸外廊头顶老旧荧光灯时不时轻微闪烁,光线忽亮忽暗,金属冰柜外壳凝着一层薄薄的寒霜,寒气顺着地面不断往上漫,水磨石地面踩上去刺骨冰凉。警戒线将三号冰柜周边完整圈住,所有人的呼吸在低温环境下化作一团团淡淡的白雾。
刚刚确认,三号冰柜锁扣上的划痕属于外力撬动造成,并非设备老化自然损耗。所谓冰柜自行弹开的灵异传闻,是人为刻意制造出来的假象。
可两名死者身上,找不到掐扼、击打、锐器刺伤这类常规暴力伤痕。面部青紫,眼睑结膜布满针尖状出血点,窒息特征明确,但体表没有对应的机械损伤,这是横亘在众人面前最大的谜题。
“把第一例死者王贵的遗体调运过来,立刻开展二次尸表勘验。”丁程鑫下达指令。
馆内两名工作人员怀着忐忑的心情,推着转运床去往后方大型冷藏库。
贺峻霖蹲在监控主机机柜前,拆开设备外壳,手电照亮内部电路板与接线端子,指尖细细检查线路。
“三台坏掉的监控,损坏方式并不统一。”贺峻霖眉头紧锁,低声汇报线索,“一号摄像头镜头外的黑色塑料布,是后期人为蒙上去的,没有破坏硬件,拿开布就可以恢复拍摄;二号监控,电路板有微小的短路灼烧痕迹,是接入微弱电流人为烧毁;三号摄像头,固定支架螺丝被拧松,镜头人为拨向天花板。”
三种完全不一样的破坏手段。
不是一次性暴力损毁,更像是凶手分步处理。
“凶手不想彻底打烂监控。”马嘉祺站在一旁冷静分析,“直接砸毁摄像头太过扎眼,白天工作人员一眼就能发现异常,会立刻报修排查。用蒙布、短路、拧松支架的方式,制造设备老化、意外故障的假象。白天检查,很容易归为设备年久失修,不会第一时间联想到人为作案。”
老殡仪馆经费紧张,设备常年故障不断,恰恰给了凶手最好的掩护。
他吃透这里的环境,吃透馆内人的思维惯性,借用“闹灵”的流言,把人为犯罪全部包装成灵异怪事。
“两种可能性。”刘耀文结束初步院落搜查走回来,手上还沾着围墙通风口的铁锈灰,“第一种,内部职工,熟悉排班表,清楚监控短板,知道夜班时常只有一人留守。第二种,外部人员,长期踩点蹲守,摸清殡仪馆作息、建筑结构,从围墙松动的排水通风口潜入。”
那个通风栅栏,螺丝锈蚀松动,栅栏可以直接挪开,通道狭窄,足够成年人弯腰钻过,墙外便是偏僻无人的城郊树林,进出不留目击证人。
不多时,转运轮车轱辘滚动的声响从走廊深处传来。
王贵的遗体被运到临时勘查区。一周前死亡,家属当时接受心梗猝死的结论,迟迟没有敲定火化日期,遗体一直保存在大冷藏柜,低温保存完好,尸体主要特征保留完整。
丁程鑫带上全新的解剖手套,冷光勘查灯对准王贵面部。
对比勘验,结果一目了然。
王贵同样面部泛青紫,眼睑结膜大量点状出血,和刚刚死去的周德海尸表特征高度吻合。两人都有窒息死亡的典型征象,脖颈皮肤完好无损,没有绳索勒痕,没有手指扼压留下的皮下瘀伤,口鼻黏膜也不见外力摩擦挫伤。
“不是捂压口鼻窒息,不是扼颈窒息,不是绳索勒杀。”丁程鑫眉头拧起,“排除这三类常见机械性窒息手段。”
两具尸体,相同诡异的死亡表现。
排除突发心梗。真正的心梗猝死,结膜点状出血不会如此密集突出。馆内最初的判断,是被现场无外伤的表象误导。
张真源在外廊来回走动,细致搜掠周边角落,检查消防柜、窗台缝隙、冰柜夹缝,地面灰尘很厚,脚印杂乱交错,殡仪馆人员来往频繁,脚印痕迹已经完全被破坏。
直到他路过三号冰柜隔壁的杂物储物隔间,隔间门虚掩半开。
“过来这边。”
众人闻声走过去。
这间小隔间堆放殡葬杂物,堆叠着未拆封的寿衣、缎面布料、冥币、缝制寿衣的针线包、剪刀,空气中混杂绸缎浆洗的味道,还裹着一丝极淡、不易分辨的化学气味,被浓重消毒水气味大半掩盖。
架子上几套成品寿衣叠放整齐,但是其中一套,摆放的位置十分突兀。
深蓝色织金寿衣,面料华贵,本该收纳在密封包装袋之中,此刻包装袋被拆开,寿衣平铺摊开,摆放在最外层置物台,仿佛刚刚被人拿出来摆弄过。
“三号冰柜里面存放的那名老年女性逝者,登记寿衣款式正是这一款。”后勤主管跟过来看到,神色一变,“遗体入柜那天,寿衣穿戴完毕,剩余成套备用寿衣是密封收好放在库房深处,不该出现在这个外廊杂物间。”
宋亚轩上前,目光细细扫过这套摊开的寿衣。
缎面表面看不出异样,可凑近之后,那股被消毒水掩盖的淡淡化学气味变得清晰。
“布料上面有异常附着物。”宋亚轩说道,“不是消毒水,不是香烛灰烬,是挥发性药剂残留。”
丁程鑫立刻取出物证袋,小心翼翼把整套寿衣封存,避免药剂挥发散失。
“挥发性毒物?”刘耀文沉声开口,“如果凶手在这里释放有毒气体,会不会造成中毒窒息死亡?”
“有可能性,但存在矛盾。”丁程鑫摇头,“若是高浓度剧毒气体,凶手自身也会受到伤害。现场空间相对开放,走廊窗户留有缝隙通风,毒气容易消散,很难精准只毒死两个路过的夜班值守人员,其他人不受影响。”
凶手目标明确,死亡的全部是夜班守冰柜区的值班人员,馆内白班人员、其他岗位职工,全都安然无恙。
凶手不是无差别杀戮。
回到三号冰柜。
为不放过一丝线索,众人再次拉开那台冰柜柜门,刺骨寒气扑面而来,白雾缓缓散开。柜内老年女性遗体静静躺在屉格之内,深蓝色寿被覆盖躯体。
“检查逝者寿衣。”宋亚轩说道。
工作人员小心掀开寿被。
一瞬间,所有人都捕捉到异常。
登记档案记录,逝者入馆时穿戴的,是一套简单素面藏青色寿衣。
此刻遗体身上,穿的却是刚刚杂物间那套被拆开、沾染化学气味的织金深蓝色寿衣。
寿衣被人夜里偷偷更换过。
遗体摆放位置没有挪动,面容遮盖妥当,不仔细查看衣物纹样,根本发现不了被动过手脚。夜班人员日常只会核对冰柜编号,确认遗体还在柜内,极少会掀开寿被检查逝者身上穿了什么。
“难怪闹鬼的传闻愈演愈烈。”贺峻霖低声说道,“冰柜莫名开启,死者身上寿衣凭空变换样式,深夜空房间仿佛有人在缝制衣物,一件件怪事堆在一起,馆里职工自然会往鬼神身上联想。”
凶手深夜潜入,撬开冰柜,更换逝者寿衣,做完之后故意虚掩柜门离开。
夜班值班人员巡逻路过,看见本该锁死的冰柜敞开,好奇上前查看,就此落入圈套。
周德海与王贵,就是撞见这一幕之后离奇殒命。
可寿衣本身,怎么致人死亡?
物证寿衣立刻交由技术人员现场快速初筛,试纸接触绸缎内层,很快出现阳性反应。
“检出高浓度挥发性神经性抑制药剂。”丁程鑫看着试纸变色结果,语气凝重,“药剂浸润在寿衣绸缎布料之中,低温环境下挥发速度缓慢。冰柜柜门一旦打开,柜内寒气外泄,温度升高,药剂就会加速向外挥发。”
真相一点点浮出水面。
三号冰柜,就是凶手布置好的陷阱。
凶手撬开冰柜,给遗体换上浸透药剂的寿衣,不把柜门关严,刻意留出缝隙。
深夜值班人员巡逻到此,看见异常敞开的冰柜,必然会上前俯身探头,朝冰柜内部查看情况。
面部距离挥发源极近,短时间吸入高浓度挥发药剂。
这种药剂不会立刻致死,短时间吸入,快速抑制神经,造成呼吸肌麻痹,引发窒息。不会在皮肤体表留下任何击打、扼压伤痕,死亡外观酷似突发猝死。
“低温是关键。”丁程鑫拆解整套作案逻辑,“柜门紧闭时,冰柜内部温度极低,药剂挥发极慢,几乎没有气味溢出。一旦柜门打开,温度上升,药剂大量挥发。俯身凑近查看冰柜内部的人,首当其冲吸入毒气。”
死者面部青紫、结膜点状出血,正是呼吸肌麻痹、窒息死亡的典型表现。
王贵七日前遇害,当时凶手完成换衣,虚掩柜门。王贵深夜巡逻发现柜门异常,弯腰探头向冰柜内查看,吸入挥发药剂,当场中毒窒息倒地死亡。
案发之后馆内众人以为是心梗猝死,只把遗体转移冷藏,没有彻底清查三号冰柜内部。凶手抓住漏洞,再次回来,补充药剂,重置陷阱,等待下一个夜班人员上钩,也就是周德海。
两次作案,利用同一台冰柜,同一套下毒手法。
灵异闹灵,从头到尾,就是一场利用殡葬环境、低温特性、特殊挥发药剂精心设置的化学陷阱。
“药剂来源要立刻溯源。”马嘉祺沉声吩咐贺峻霖,“排查殡仪馆全部库存药品、消毒制剂、防腐药剂。同时排查全体工作人员,谁有机会接触、调配这类神经性挥发药剂。”
可疑点并未全部解开。
凶手费尽心机设置夺命陷阱,目标是夜班值守人员。但他为什么要大费周章,给一具已经离世的女逝者更换寿衣?
仅仅只是作为毒药载体,手段未免太过迂回。
宋亚轩目光落在那具静静躺在冰柜中的女逝者身上,眉头微蹙。
更换寿衣,是陷阱手段,还是背后另有别的目的?这名已经入土待焚的女人,她的死亡,会不会本身就藏着一桩被掩埋的旧事?
夜色更深,停尸长廊灯光依旧明明灭灭。
冰冷的金属冰柜静静伫立,绸缎寿衣上残留的毒药,在寒气之下,无声诉说着活人犯下的罪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