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沉沉,城市的喧嚣随着深夜彻底归于沉寂。
城市西郊,远离居民区的城郊环路尽头,坐落着老城区城郊殡仪馆。
这里四周没有商铺,没有住户,道路两旁只有成片高大阴沉的白杨树,夜风穿过枝叶,沙沙声响连绵不绝。整座殡仪馆被高高的灰黑色围墙圈起,墙外路灯稀疏昏暗,大部分区域常年笼罩在浓重的阴影之下。
老馆建成已经二十余年,建筑风格陈旧肃穆。分为告别大厅、礼厅、遗体存放冰柜区、化妆整容室、火化车间、后勤值班楼几个片区。白天尚有家属吊唁往来,一过夜里十一点,吊唁人员全部散去,偌大的院落,只剩下寥寥几名夜班值守人员。
坊间关于这家老殡仪馆的传闻,从来就没有断过。
本地不少流言四处流传:冰柜深夜自动弹开、走廊听见模糊脚步声、空化妆室传来缝补寿衣的声响、停尸区内物品莫名移位。大多被当成市井怪谈,归为夜班人员精神紧绷产生的幻觉,没人当真。
直到接连两起夜班值守人员离奇猝死,打破长久的平静。
凌晨零点十七分。
一通带着颤音的报警电话打进市局。
报警人是殡仪馆的白班管理员,今天凌晨临时接到同事电话,夜班的值守老员工周德海,死在了遗体存放区的外廊。
少年法医组接到出警指令的时候,队内大部分人刚刚结束第九卷雨夜画廊的收尾归档工作,才休息不到三个小时。
接到指令,所有人迅速集合。
黑色警车破开深夜的浓雾,沿着空旷的城郊公路一路向西。越靠近殡仪馆,周遭人烟越发稀少,空气里漂浮着一股混合消毒水、焚烧残留灰烬与阴冷潮湿泥土的特殊气味,车窗外面,成片杨树黑影如同伫立的人影。
“情况简报。”马嘉祺坐在副驾,低头翻看贺峻霖同步过来的初步资料,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第一位死者,王贵,五十四岁,殡仪馆夜班保安,一周之前凌晨三点,被发现倒在冰柜区走廊,当场死亡。当时现场初步判断,夜间突发恶性心梗猝死。家属接受结论,原本已经准备处理后事。”
“第二位死者,周德海,五十八岁,遗体库值班管理员,今晚零点前后死亡,死在同一个冰柜外廊。短短七天,两名夜班在岗工作人员接连猝死,地点完全重合。”
“殡仪馆内部人心惶惶,馆内职工全都在传闹灵。”
刘耀文握着方向盘,眉头紧锁:“连续两个人同一区域突发心脏猝死,巧合未免太过刻意。”
丁程鑫指尖轻轻摩挲法医箱的锁扣:“猝死不会挑选固定地点,连续两起,必须当做命案勘查。”
车辆停稳在殡仪馆正大门外。
厚重铁门半开,两名馆内工作人员面色惨白,站在门口等候,眼底藏不住恐惧,不停回头望向漆黑幽深的院内。
“警察同志,你们可算来了。”接待的后勤主管声音发紧,“老周就在冰柜外廊,我们不敢靠近,不敢乱动任何东西。这已经是第二个了……馆里现在没人敢值后半夜的班。”
夜色浓稠,院内路灯亮度不足,大片角落隐在黑暗。空气中消毒水的刺鼻味道格外浓烈,远处火化车间早已停机安静,一排排冷藏冰柜的巨大箱体,静静矗立在停尸库房之中。
警戒线迅速拉起,将整个遗体存放区外廊完整封锁。
少年组穿戴好全套现场勘查装备,踏入案发现场。
外廊是一条长长的封闭式走廊,一侧墙壁排列着数十台遗体冷藏冰柜,金属柜门冰冷厚重,每一扇门上都贴着编号标签;另一侧是长条玻璃窗,窗外就是漆黑的杨树树林。
地面是老旧水磨石,泛着一层阴冷的凉意。
第二名死者周德海仰面躺倒在走廊地面,身体距离三号冰柜不足两米。
他身上还穿着殡仪馆蓝色值班工装,外套敞开,双目圆睁,面部表情定格在极致惊恐的状态,瞳孔放大,嘴巴大张,像是死前看见了某种极度恐怖的事物。双手胡乱向上扬起,五指张开,手臂肌肉紧绷僵硬,是典型受到剧烈惊吓之后的肢体姿态。
地面没有搏斗痕迹,没有血迹,没有锐器创口,体表看不到任何外伤。
第一眼看上去,完全符合突发心脏疾病猝死的表象。
但丁程鑫蹲下身,打开现场勘查冷光源,近距离仔细观察尸表。
“不对劲。”
灯光扫过死者脖颈、面部皮肤。
“面部青紫程度,不符合普通心梗猝死。眼睑结膜,有细小点状出血点。”
点状出血,往往指向窒息类死亡。
可是死者脖颈皮肤完整光滑,没有扼压掐捏痕迹,没有勒痕,口鼻没有被外力封堵的损伤。
没有外力机械窒息的显性伤痕,却出现窒息才会出现的结膜瘀点,矛盾点就此出现。
张真源举着相机,按顺序完整拍摄现场全貌,目光扫过一整排冰柜柜门。
“你们看冰柜。”
一排冰冷的金属冷藏柜,绝大多数柜门紧闭、锁扣扣牢。唯独三号冰柜,柜门虚掩,没有完全关严,留出一道手掌宽的缝隙。
缝隙漆黑幽深,看不清柜内景象。
“周德海倒在三号冰柜跟前。第一位死者王贵,发现时,同样也是这台三号冰柜柜门处于半开状态。”后勤主管站在警戒线外,声音微微发抖,“上一回出事之后,我们反复检查过冰柜硬件,设备维修师傅过来检修,电路、锁扣全部完好,没有机械故障,不存在自己弹开的情况。每次交班,夜班人员都会确认所有冰柜全部锁死。”
同一台冰柜,两次出事,两次柜门莫名虚掩。
这就是馆内闹灵传闻的源头。
贺峻霖拿出平板,调阅殡仪馆内部监控录像。
殡仪馆老馆年代久远,设备老化。遗体存放外廊一共三只监控摄像头。
一号摄像头:镜头被不知哪里飘来的黑色塑料布,恰好遮挡,画面一片漆黑。
二号摄像头:线路故障,画面雪花干扰,什么有效画面都录不下来。
三号摄像头:角度偏移,镜头对着天花板,完全拍不到走廊地面。
关键案发区域,全部监控同时失效。
不是一次性人为破坏,看上去更像各种意外叠加在一起。但七天之内两起死亡,关键位置监控全部废掉,巧合已经无法解释。
“监控全部失灵,是人为有意为之,还是单纯设备老化?现在无法下定论。”贺峻霖指尖滑动屏幕,“馆内没有全覆盖高清监控,院落边角、走廊拐角都是盲区。夜班时间段,整栋停尸楼,往往只有一名工作人员在岗。”
深夜、封闭停尸建筑、寥寥一人值守、监控瘫痪、冰柜诡异开启、死者满脸惊骇无外伤死亡。
灵异传闻的全部要素集齐。
宋亚轩缓步沿着长长的外廊缓慢行走,目光扫过墙面、地面缝隙、冰柜边框角落,试图捕捉被人忽略的微小痕迹。
“先打开三号冰柜,查看内部。”
丁程鑫示意馆内工作人员,小心拉开虚掩的金属柜门。
金属滑轨发出沉闷、刺耳的“吱——”摩擦声响,在寂静深夜格外瘆人。
冰柜内部寒气扑面而来,白雾缓缓溢出。
柜内停放一具老年女性遗体,盖着深蓝色寿被,编号登记齐全,遗体存放手续完整,是三天前送入馆内等待家属择日火化的逝者。遗体摆放端正,寿衣穿戴整齐,安安静静躺在冷藏屉内部,没有被动过的直观迹象。
一切看起来正常无比。
可宋亚轩弯腰,视线贴着冰柜边缘仔细打量,指尖悬在柜体之外,不触碰证物。
“冰柜锁扣内侧,有极细微新鲜刮擦痕迹。”
金属锁扣位置,几道浅浅划痕,不是长期使用老化磨损的旧印记,是近期外力撬动留下的新伤。
不是机器故障自己弹开,柜门是被人人为撬开之后,故意虚掩留缝。
有人深夜潜入停尸区,人为撬开三号冰柜,做完事情之后不把柜门完全关死,刻意留出缝隙。
两名死者,接连撞见这一幕,随后离奇死亡。
“王贵的尸体,现在在哪里?”丁程鑫抬头问道。
“已经移入殡仪馆冷藏间,还没有火化,家属还在处理后续。”后勤主管回答。
“立刻把王贵遗体调出来,二次复检。”丁程鑫语气严肃,“初步尸表判断,两起都不是简单猝死。死者没有体表外伤,窒息征象却客观存在,凶手很可能使用了特殊手段。”
这个地方,到处都是遗体、消毒水、寿衣、冷藏设备。凶手可以利用的工具、药剂、掩护条件,远比普通凶案现场复杂。
刘耀文带人对整栋停尸大楼进行地毯式搜查。大楼通道众多,化妆室、储物间、设备机房、消防通道,四通八达,有不少可以悄悄潜入的出入口。围墙角落一处老旧排水通风口,栅栏螺丝松动,栅栏可以徒手挪开,外人完全可以从这里翻进院内。
也就是说,外人有途径深夜偷偷溜进殡仪馆。
也有可能,凶手,就是殡仪馆内部的工作人员。
内部人员熟悉排班、熟悉监控缺陷、熟悉冰柜操作、熟悉整栋建筑所有盲区死角。
深夜,停尸廊的灯光忽明忽暗闪烁两下。
一排排冰冷的金属冰柜静静伫立,虚掩的三号冰柜散出丝丝缕缕的寒气。
没有人知道,漆黑的柜子背后,还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。那些流传多年的灵异怪谈,不是鬼魂作祟,而是活人精心编织出来的迷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