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门剪断的余响还在院里回荡。
地窖厚重的木门向内缓缓敞开,漆黑的洞口像一张张开的兽口。阴冷潮湿的浊气裹挟着尘土扑面而来,混杂着时间沉淀下来的腐朽气味,令人胃中翻涌。
头灯几道雪亮光束一齐扎进黑暗。
石阶向下延伸,墙面长满滑腻的青苔,水珠顺着石壁不断滴落,滴答,滴答,在寂静的地下格外清晰。
“戴好防毒面具,注意脚下。”丁程鑫低声叮嘱。
刘耀文率先走下石阶,一手举灯,一手按住腰间记录仪。马嘉祺紧随其后,宋亚轩、张真源拎着勘查装备依次踏入地窖。贺峻霖留在地面,同步记录实时口供,看守被隔离的陈家一干人等。
地窖空间不算宽阔,约莫十几平米,四壁是粗糙夯土。角落散落腐烂筐篓、破碎陶罐,遍地污泥。
光束扫过地面。
地面的污泥当中,一具蜷缩的骸骨静静靠在土墙边上。
骨骼姿态扭曲,双腿向内弯折,双手骨骼抬至面部,指骨张开。那是人在密闭绝境里,疯狂拍打、抓挠墙壁,拼命求救的姿态。墙面上还留存着深深浅浅、指甲抠挖出来的一道道划痕,布满大片区域。
是陈晓。
那个十九岁,一心想要考去外地读大学,想要挣脱这个家的女孩。
她没有远走高飞。
她被锁在这片伸手不见五指的地底,在黑暗、寒冷与饥饿之中,耗尽了全部生机。
张真源蹲下身,镜头对焦,完整拍下现场原始状态。
“没有明显钝器击打造成的大面积骨裂。”他仔细检视骨骼,“结合姿态与环境,很大可能是饥饿、低温,窒息衰竭死亡。”
宋亚轩目光落在墙壁密密麻麻的抓痕上,声音压得很低:“她在这里,挣扎过很久。”
少年仿佛能看见当年的画面。少女被强行推下地窖,铁门哐当一声落锁。无论她怎么哭喊、捶打、抓挠土墙,地上的亲人,没有一个人愿意为她打开那扇求生的门。外面是万家人间,而她被抛弃在无边黑暗里,直到再也没有力气发出一点声响。
丁程鑫绕着骸骨缓缓走一圈:“骨骼完整,提取骨样,回实验室做DNA比对确认身份。另外采集墙面上残留微量生物物证。”
地窖内除开陈晓的遗骸,再没有发现其他人骨。
第三具遗骸现世。
失踪名单四人:陈秀、陈梅、陈晓、周岚。
如今确认:
柴火房地下大概率是周岚;
堂屋夹壁墙内为陈梅;
地窖底下,是陈晓。
唯独最早消失的陈秀,依旧不见踪迹。
众人回到地面。
天井的天光落在陈守义苍老的脸上。听闻地窖找到陈晓骸骨的消息,老人没有大哭,也没有暴怒,只是肩膀不断微微颤抖,眼底一片死寂。
马嘉祺站在他面前:“陈晓找到了。陈秀在哪。十二年之前消失的你的大女儿。”
陈守义垂着眼,牙关死死咬紧,闭口不言。
一旁被隔离讯问的长子陈建军情绪彻底崩溃,突然嘶吼起来:“都已经过去那么多年!为什么还要翻出来!家丑不能外扬!本来可以安安稳稳全部埋进过去!”
“安稳?”刘耀文看向他,语气冰冷,“四条活生生的人命,被你们封进墙里、埋入土下、锁在地窖,这叫安稳?你们想要的安稳,是建立在别人的尸骨之上。”
分开侧屋,继续对家中女眷问话。
之前一直沉默的中年妇人王桂香,也就是当初被陈家父子甩锅的二儿媳,在接连三具骸骨被挖出之后,心理防线终于崩断。长久积压的恐惧、悲愤,全部爆发出来,眼泪汹涌而出。
“陈秀……我知道陈秀去哪了。”
这句话,瞬间抓住所有人注意力。
贺峻霖身体微微前倾:“说清楚。”
堂屋里其他人纷纷看向她。陈守义猛地抬眼,眼神里带着威慑,王桂香却不再畏惧,积压多年的话终于敢脱口而出。
“陈秀是家里第一个反抗的。不肯接受那门换彩礼的包办婚事,跟陈守义大吵大闹,扬言要跑出去报警。那天夜里,父子俩争执失手,当场把人打死。”
她的声音不停发颤,回忆起当年恐怖的夜晚。
“人没了之后,不敢留在宅院内部。深夜,父子两个人,趁着整条巷子所有人熟睡,偷偷把遗体运出老宅。”
宋亚轩眉头紧锁:“运去哪里?”
“老巷外那条旧河。”王桂香闭上眼,“十多年前那条老护城河,当时还没有改造疏浚。绑上石块,沉进河底。对外就说,陈秀赌气外出打工,远走他乡。”
一石沉河。
没有墙壁可以藏,没有泥土可以埋,直接丢进河水之中,让流水抹掉一切痕迹。
十二年岁月流逝,河水冲刷,泥沙淤积。想要寻找陈秀的遗骸,难度远高于老宅之内。
真相一层一层剥开。
四名女性的完整遭遇终于拼凑完整:
1. 陈秀(大女儿):抗拒包办婚事,争执遇害,遗体绑石沉河,对外谎称外出务工。
2. 陈梅(二儿媳):连续生下两个女儿,没有生育男孩,长期遭受婆家虐待,冲突被害,封入堂屋夹壁墙。
3. 陈晓(小孙女):渴望读书考大学,拒绝彩礼婚事,想要揭发家中秘密,被锁入地窖,冻饿衰竭死亡。
4. 周岚(三儿媳):想要离婚,打算带着孩子逃离陈家,雨夜遇害,掩埋在后院柴火房地下。
全部的杀戮,根源都来自这个家族扭曲的执念。重男轻女,维护家族脸面,为了所谓香火与彩礼,凡是想要反抗、想要逃离命运的女性,都会被视作家族的污点,被无情清除。
街坊邻里,不少人隐约听过风声。可碍于乡里人情、惧怕陈家父子,所有人都选择缄默,充当沉默的旁观者。匿名举报信,是这么多年来,唯一一次向外发出的求救信号。
审讯室内,陈守义终于开口,缓缓供述全部作案经过。
他并不认为自己犯下滔天罪孽,言语之间,依旧带着那套腐朽的观念。
“女孩子生来就是为家里换取好处。不听话,就是祸害家门。家丑不能外传,一旦闹出去,陈家在整条老街再也抬不起头。”
“建军也是为了这个家。”
把杀人,美化成为守护家族。
陈建军听完父亲把罪责部分往自己身上推,瞬间暴怒,当场反咬,父子二人在讯问室互相指责推诿,撕破最后一层亲情伪装。父亲指责儿子下手不知轻重,儿子控诉父亲常年灌输偏执想法,很多主意全部出自陈守义。
亲情荡然无存,只剩下自私与自保。
一旁,少女陈雨站在天井,望着被物证袋一件件打包带走的骸骨遗物,眼泪无声往下淌。她是这个家幸存下来的女孩。如果再晚几年,或许下一个被处理掉的,就会是她。
贺峻霖整理好全部笔录,长叹一声:“沉河的陈秀,需要联系水务部门,对旧护城河河段开展水下打捞排查。时隔十二年,能不能找到遗骸,是未知数。”
丁程鑫摘下勘查手套,望向这座满目疮痍的古宅。天井风吹过枯枝,哗哗作响。
“高墙大院,雕花楼阁。世人看见的是世代兴旺的大家族,墙内地下,埋葬的却是四代女性的血泪。”
马嘉祺望向远处老巷的巷口,那些还躲在门窗后偷偷观望的街坊。
“罪恶不止动手的凶手。旁观者的沉默,也是枷锁的一部分。”
老宅勘查接近尾声,三具骸骨全部运回法医中心,等待DNA最终比对确认。
但案件,还没有真正结束。
沉于河底的陈秀,依旧下落不明。而少年法医组不知道,这份根植于老旧乡土的恶,并不会随着陈家父子落网就彻底消散。
(本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