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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十九章 圆满

余生归烬,重遇仙姑

入秋之后,长沙城暑气尽数褪去。

老宅院里的几株桂树次第盛放,细碎金蕊落得满院飘香,风一吹,甜软的花香漫遍回廊卧房,日日萦绕不散。

日子依旧是慢悠悠、温吞吞的安稳。

晨起天光温柔,庭院清净,年年日日乖巧活泼,夫妻俩朝夕相守,无心事、无隔阂、无旧扰。

只是不知从何时起,霍仙姑身子悄悄生出了几分异样。

起初极其细微,细微到连她自己都只当是秋日天凉、换季疲乏。

往日她晨起素来利落清醒,睁眼便神思明朗,近日却总睡得沉软,天光透窗依旧不愿醒,浑身懒懒的,提不起多少精神。

晨起梳洗时,鼻尖对院中浓郁的桂花香、后厨淡淡的油烟香格外敏感,稍一入鼻,便心口微微发闷,泛着浅浅的反胃倦意。

一连数日皆是如此。

她素来心性沉稳,遇事淡然,即便身子异样,也依旧如常打理家事、陪年年玩耍,面上不露半分破绽,只暗自留心自己的身子变化。

最先察觉她不对劲的,是日日黏在她身边、寸步不离的吴老狗。

他心思细敏,又满心满眼都落在她身上,她一丝一毫的变化,他都看得清清楚楚。

第一日她晨起慵懒犯困,他只当是秋乏,温声让她多睡片刻;

第二日她避开后厨烟火,不爱闻重油味道,他便立刻叮嘱后厨清淡下厨,少煎少炸;

第三日午后,年年捧着桂花糖糕递到她嘴边,她素来爱吃清甜点心,今日却轻轻摇头推拒,眉眼间带着一丝难言的倦闷。

那一刻,吴老狗心底轻轻一动。

他停下替年年剥栗子的手,抬眸静静望着她恬淡温柔的侧脸,眼底漫开一层浅浅的怔然,随即染上细碎、温柔的期许。

夜里安顿年年睡熟,帐幔轻垂,一室桂香幽幽。

吴老狗依旧习惯性侧身拥着她,掌心轻轻覆在她小腹,温柔缓慢摩挲。只是今夜的动作,比往日更轻、更柔、更珍重。

他低头贴着她耳畔,声线压得极低极软,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:

“这几日身子不舒服?”

霍仙姑靠在他温热的胸膛,闭着眼歇神,闻言轻轻嗯了一声,语气淡然:“就是有点懒,容易累。”

吴老狗指尖微微一顿,掌心稳稳贴着她平坦的小腹,呼吸都放轻了几分。

他不是懵懂少年,朝夕相守、日日期许,这点征兆,心里早已隐隐有数。

却不敢贸然说破,怕是空欢喜,怕她白期待。

只是愈发温柔,愈发谨慎。

他低头,在她额间落了一个极轻极软的吻,嗓音温柔得发颤:

“那往后家事别操劳,账目我来帮你对,院里风凉你少站,好好歇着。”

自那日起,吴老狗彻底开启了细致入微的呵护。

从前是黏人、宠溺、寸步不离;如今是小心翼翼、事事迁就、万般珍视。

晨起不再闹着撒娇温存,轻轻起身,替她掖好被角,让她多睡许久,自己先去照看年年、打理家事。

后厨膳食日日清淡软糯,全按着她近日的口味来,半点重油重腥都无。

院中桂花香太浓,他便让人时常开窗通风,避开浓香萦绕;午后风凉,必定亲手替她披上薄衫,不许她沾半分寒凉。

白日她坐在廊下小憩,他便静静陪在身侧,不吵不闹,只伸手替她挡着秋风,指尖轻轻揉着她的手腕,眼神温柔缱绻,藏着克制不住的期待。

霍仙姑自然感知到他所有的小心谨慎与格外温柔。

某个桂香满院的午后,两人并肩坐在藤椅上,年年在不远处捡桂花玩耍。

她侧头看向身旁眉眼温柔的男人,看着他一瞬不瞬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,唇角轻轻扬起浅浅笑意,轻声开口,一语点破他心底的期许:

“你是不是猜到了?”

吴老狗身子一僵,抬眸望向她,眼底藏着忐忑、欢喜、珍视,还有数月来日静静等候的温柔笃定。

他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,十指紧扣,声音轻轻发哑:

“不敢确定,怕猜错。”

霍仙姑望着满院簌簌落桂,望着眼前安稳烟火、心爱之人、绕膝稚童,心底温柔满溢。

她轻轻点头,嗓音温柔又安稳:

“大概率是。”

短短四字。

落定了所有朝夕期盼,圆满了所有前尘过往。

数月归安,心结尽解,旧梦沉底。

他熬过庸人自扰的内耗,熬过小心翼翼的疏离,熬过遥遥无期的期许。

终于,在这满院秋桂飘香、岁岁安稳的寻常日子里,等来属于他们的,第二份圆满。

吴老狗心口骤然被巨大的温柔暖意填满,俯身轻轻将她拥入怀中,动作轻得极致,生怕碰坏了这份来之不易的欢喜。

他埋首在她颈间,声音低沉发颤,满是珍重与庆幸:

“太好了……仙姑,太好了。”

秋风扫院,桂香漫天。

消息尚未请大夫确诊,二人默契地先把这份欢喜悄悄收好,没有对外声张,连年年也不曾细说。

只是吴老狗一举一动,周全得近乎拘谨。

清晨醒来,他再也不会缠着温存赖床。稍稍动一下便先留意身侧的人,小心翼翼挪开手臂,生怕动作太重惊扰她睡眠。轻轻替她掖紧棉被,才踮脚走出卧房,先去照看年年洗漱,吩咐厨房熬温润的小米粥、蒸嫩糕,避开一切容易反胃的吃食。

等霍仙姑慢慢睡醒起身,廊下早备好温热的洗脸水,桌边摆好清淡早饭。往日吃饭时他还会悄悄往她碗里夹菜,如今分寸拿捏得更细,每一样都先尝过咸淡,确认适口才推到她面前。

“慢点吃,不用急。”他坐在一旁,目光时不时落在她身上。

霍仙姑抬眼瞧见他紧张兮兮的模样,不由得浅笑:“不必这般紧绷,如今只是猜想。”

吴老狗指尖微微收紧,轻叹一声。

“我知道,只是盼了太久,不敢有半点疏忽。”

午后阳光和煦,桂瓣时不时随风飘落在青石地面。年年拎着小竹筐蹲在树下捡拾落花,玩得不亦乐乎。

藤椅并排摆在避风的廊檐下。吴老狗取一件薄绒外衫,轻轻搭在霍仙姑肩头,掌心隔着一层布料,轻缓覆在她小腹,不敢用力。

“等两日,请相熟的老大夫上门把脉。”他低声商量,语气带着一丝忐忑。

“嗯。”霍仙姑微微颔首。

这几日她容易乏累,坐不多久便想要靠着歇一歇。吴老狗主动接过家里对账、采买联络这些琐事。原先习惯跟在她身侧闲聊,现在干脆把活计揽下,让她只管静坐休憩。她偶尔想进后厨看一看菜式,他便拦在门口,温和地劝她回廊下坐着,烟火油气能避便避开。

几日之后的清晨,老大夫如约上门。

诊脉时屋子里静悄悄的,吴老狗立在一旁,连呼吸都放轻,双拳不自觉攥紧,目光一瞬不瞬。

片刻之后,老者收回手腕,捋着胡须缓缓笑开:“恭喜二位,脉象安稳,已有两月身孕。”

一句话落下。

吴老狗僵在原地,愣了好几息。心底盘旋许久的猜想终于尘埃落定,巨大的喜悦涌上来,反倒说不出话,目光直直落在霍仙姑脸上。

霍仙姑神色柔和,指尖轻轻搭在自己腹部,眼底漾开浅浅笑意。

送走大夫,厅堂只剩下他们二人。

吴老狗迈步上前,不敢大力拥抱,只是侧身坐下,手臂轻轻环住她的肩,掌心稳稳贴在小腹,指尖微微发颤。

“是真的。”他低声重复一遍,像要确认这份幸福不是幻梦。地宫惊魂、三世纠葛、一段互相疏离煎熬的时日,一幕幕在心头掠过,到最后只剩眼前踏实温热的人。

霍仙姑往他肩头轻靠:“嗯,真的。”

他低头,额头轻抵她的额角,眼底盛满失而复得的庆幸。

“往后我守着你们三个。再也不胡思乱想,平平稳稳过日子。”

消息没有大肆散播,只告知了相熟的九门几人。解九爷送来安胎药材,二月红夫妇捎来滋补吃食,张启山与尹新月也差人送来贺礼,大伙默契不来叨扰,只送上心意,留给小院清静。

日子照旧是细水长流的模样,只是多了一层小心翼翼的呵护。

吴老狗学会许多细碎小事。秋日风凉,出门必定记得给她带上披肩;夜里睡得浅,时刻留意她睡姿,悄悄替她挪开压在身上过重的被褥;夜里帐幔垂落,相拥之时动作格外轻柔,只是静静抱着,低声说起闲话,畅想孩子将来眉眼像谁。

年年慢慢察觉到爹娘不一样。他跑到霍仙姑跟前,仰起小脸盯着她的肚子,懵懂发问。

“娘里面有小娃娃吗?”

霍仙姑摸摸他头顶,含笑点头。

年年眼睛一亮,立刻跑去扯吴老狗衣袖,高声嚷嚷,语气满是孩童独有的雀跃。吴老狗弯腰抱起儿子,耐心叮嘱他动作轻些,不许冲撞娘亲。

院中桂花慢慢凋零,秋风渐凉,可宅院里暖意日日升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