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六章 登门探望

分娩过后数日，霍仙姑安心静养坐月子。

吴老狗几乎放下所有杂事，整日守在卧房，事无巨细一手包揽。生怕屋内风凉，门窗时刻留意遮挡；灶上不间断炖着温润滋补的鱼汤与药膳，火候亲自把控，汤品吹至适宜温度，一勺一勺喂到霍仙姑唇边。

襁褓里的年年大多时候安安静静，偶尔小声啼哭。只要声响响起，吴老狗总是第一个起身，小心翼翼将小家伙抱起来，轻缓摇晃安抚。换襁褓、擦拭肌肤，动作慢慢练得熟练，满眼都是温柔。

霍仙姑靠在软枕上，静静看着他抱着孩子轻声哄逗的模样，心底暖意绵长。

“别总一直抱着，放下摇篮里歇一会儿，你也能喘口气。”

“无妨。”吴老狗走到床边，把年年轻轻放到她视线近处，低声轻笑，“抱着他心里踏实。你看我们年年，眉眼越来越清晰。大名吴惑，小名年年，此生无惑，岁岁年年。”

霍仙姑抬手，指尖轻轻拂过婴儿柔软的脸颊：“但愿他一生坦荡，没有烦忧。”

这几日，九门众人听闻喜讯，陆续相约登门探望。

张启山与尹新月最先到来，带来不少滋补药材、柔软布料；二月红、丫头备下安神蜜饯；解九爷携着不少孩童启蒙物件；齐铁嘴特意带来平安符，祝愿孩童平安顺遂。

一行人踏入小院，直奔卧房外厅。吴老狗将众人迎入，年年安放在一旁的柏木摇篮之中，睡得安稳。

尹新月探头看向摇篮里的婴孩，满眼欢喜：“总算见到小家伙了，模样生得真好！不知取了什么名字？”

吴老狗侧身坐下，一手轻轻护着屋内休养的霍仙姑，从容开口：

“大名吴惑，小名年年。”

话音落下，厅内众人稍稍一怔。

解九爷心思敏锐，微微沉吟片刻，率先问道：“长子随你姓吴？外界不少人都以为，仙姑膝下长子，会承接霍家血脉。”

此话一出，厅内安静一瞬。不少人心中都存有同样疑惑，霍家偌大基业，历来众人都默认霍仙姑的子嗣应当承袭霍姓。

霍仙姑听见外间谈话，稍稍掀开内室帘幔，从容缓步走出，面色虽依旧带着产后的柔和苍白，语气却清晰笃定。

“我心中早有打算。长子取名吴惑，随老狗姓吴。”

她目光落在吴老狗身上，藏着旁人一眼便能读懂的疼惜：

“老狗前半生四海漂泊，孤苦伶仃，尝尽世间冷暖。我想让他知晓，他自有血脉传承，不必始终孤身一人。”

稍作停顿，她缓缓道出余下约定：

“倘若往后我与老狗再有孩儿，若是女儿，便随我姓霍，接续霍家一脉。”

一番话说完，厅内鸦雀无声，片刻之后，众人纷纷恍然。

尹新月心头触动，感慨出声：“原来如此，仙姑这般安排，实在用情至深。”

张启山微微颔首：“这般取舍，足见二人情深。乱世之中，难得这般心意相通。”

二月红淡淡一笑：“名分从不是束缚，真心相守，比什么都重要。”

齐铁嘴摇晃手中折扇，笑着道贺：“吴惑，无惑；小名年年，岁岁年年。好名字，大吉大利！预示往后一家人心无迷茫，年年相伴。”

吴老狗站在霍仙姑身侧，悄悄伸手，紧紧握住她的手，十指相扣。旁人闲谈庆贺，他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，眼底翻涌着难以言说的温热。

外人只看见姓名的安排，唯有他清楚，这是霍仙姑费尽心思，赠予他的一份珍重心意。

宾客闲谈片刻，顾及霍仙姑产后体虚，不愿久留，纷纷起身告辞。

暮色沉沉，喧嚣散尽。

送走九门众人，小院安安静静，厨房里残余的鱼汤香气慢慢消散。

夜色铺满天际，卧房点燃一盏光线柔和的暖烛，绯红帐幔缓缓垂下。

霍仙姑倚靠在软枕上，身子尚在产后休养，眉宇间带着淡淡的倦意。吴老狗先将襁褓中的年年轻轻抱进柏木摇篮，细心掖好边角的被褥，又放下轻柔的布风铃。

小家伙吃饱喝足，四肢舒展，闭着眼呼吸匀净，睡得十分安稳。

吴老狗安置妥当，轻手轻脚回到床边，侧身躺下，小心翼翼将霍仙姑揽入怀中，动作轻柔，处处顾及她尚未复原的身子。

帐内只有烛火轻轻跳跃，窗外晚风拂过树枝，声响浅浅。

“宾客都走干净了。”霍仙姑轻声开口，嗓音细软疲惫，“方才众人听见名字的安排，倒是都理解了。”

吴老狗鼻尖蹭了蹭她的鬓角，温热气息缠绕耳畔，细碎低语：

“大家都能看出你的心意。仙姑，今日当众说出那些话，我心里堵着一股暖意，久久散不开。”

“本就是我们商量好的事。”霍仙姑微微侧过头，目光望向摇篮里熟睡的年年，“不用觉得亏欠，能这般两全，再好不过。”

晚风穿过窗缝，悄无声息。帐内只有彼此细碎的呼吸声。

霍仙姑视线遥遥落在摇篮里小小的身影上，轻声开口：“你看年年，我们来猜猜，他长大模样更像谁。”

吴老狗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，眼底漾开柔软笑意，鼻尖蹭了蹭她的耳廓，低声絮语：

“依我看，眼廓更像你。线条清浅秀气，不似我这般粗粝。”

“是吗？”霍仙姑微微挑眉，细细打量，“我瞧他的下颌线条和你如出一辙，硬朗端正。长大了怕是和你一样，看着散漫，心里藏着许多心思。”

“那可不行。”吴老狗低低闷笑，胸腔微微震动，“我吃过太多苦，不希望他心里积压万般心事。大名吴惑，便是盼他一生心中无惑，坦荡自在。”

他稍稍起身，借着烛光仔细端详婴孩，又接着说道：

“你看这小巧的鼻尖，多半随你。日后定是一副清俊模样。”

“若是容貌兼得两人长处自然最好。”霍仙姑往他怀里轻轻缩了缩，手臂浅浅搭在他腰侧，“可性子我倒是盼着他折中一些。不必像我年少那般强硬紧绷，也不要像你从前孤身漂泊，事事闷在心底。”

吴老狗低头，薄唇轻轻落在她的发顶，细碎温存。

“有我们陪着他长大，不会让他走我们的老路。”

顿了顿，他又起了兴致，继续轻声探讨：

“若是长相七分随你，三分像我，那可太好了。继承你的清冷眉眼，少有人能匹敌。”

霍仙姑闻言轻笑，气息软软浅浅：“若是旁人看见，怕是一眼就能认出，是我们二人的孩子。”

“那自然。”吴老狗握紧她的手，十指相扣，“是我们熬过两世风雨，盼来的年年。”

摇篮里的吴惑轻轻哼唧了一声，小手微微蜷起，似是听见爹娘谈论自己。

两人瞬间安静下来，一同望向摇篮，看着小家伙动了动，又沉沉睡去。

霍仙姑柔声说道：“不管样貌像谁，只求他平安康健。远离九门厮杀纷争，不必背负吴家、霍家重重担子。”

“我记下了。”吴老狗俯身，在她唇角落下一记绵长轻柔的吻，“纷争由我们挡在前面，年年只需要守着小院，伴着鱼汤、伴着小狗，自在长大。”

他想起木盒中静静存放的第二套游鱼小衣，眼底满是期许，贴着她耳畔继续细语：

“等往后我们再有一个小女儿，随你姓霍。到时候，一个眉眼偏你，一个模样像我，凑在一起，想想就热闹。”

霍仙姑侧头与他额头相抵，呼吸温柔交织。

“但愿那日能缓缓到来。”

夜色渐深，暖烛静静燃烧。

摇篮之中，年年安稳酣眠。帐内爱人相拥，低声絮语，畅想孩儿来日的模样。

心中无惑，岁岁年年。

一锅常温鱼汤，一方小院，静待岁月慢慢铺展往后所有温柔光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