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五章 吴惑

夜半更深，帐内烛火燃得温缓。

霍仙姑原本浅浅安睡，骤然一阵尖锐的坠痛猛地袭来，她身子轻轻一颤，不受控制地闷哼一声。

守在身侧的吴老狗根本没有深眠，一点细微动静便瞬间惊醒。他心头猛地一紧，连忙撑起身子，借着微弱烛光望向她发白的面容。

“仙姑！怎么了？是不是发作了？”

他声音压得发颤，却强迫自己稳住心神，伸手轻轻抚上她的小腹，能清晰感受到一阵阵紧绷发硬。

霍仙姑蹙着眉，呼吸急促细碎，额角很快沁出一层薄汗：“……肚子一阵一阵疼，怕是时辰到了。”

“别怕，我在。”吴老狗俯身，飞快在她汗湿的额间印下一吻，转身立刻扬声传唤外头等候的稳婆，手脚麻利地将提前备好的布巾、草药、温水一一搬到卧房。

他不敢走远，大半时间守在床边，单膝跪在榻旁，牢牢攥住她冰凉的手。

阵痛一波接着一波席卷上来，霍仙姑脊背绷紧，细碎压抑的喘息不断溢出唇间。往日里杀伐决断、从容不迫的人，此刻被分娩的剧痛折磨，身子不住轻轻发抖。

“疼……”她指尖用力攥紧吴老狗的手臂，声音软软发颤。

吴老狗看着她强忍痛楚的模样，心口像是被紧紧揪住，酸涩得发胀。他另一只手轻轻替她擦拭额上不断冒出的冷汗，低声不停哄慰，话语细碎又温柔。

“我知道很难受，辛苦你了，再撑一撑。”

“抓着我，想用力就抓紧，别一个人硬扛。”

阵痛间歇短暂喘息的时候，霍仙姑微微偏头，目光朦胧地看向他。

“别担心……我撑得住。”

“我怎能不担心。”吴老狗低头，鼻尖蹭过她汗湿的脸颊，嗓音沙哑，“恨不能替你承受这份疼。”

稳婆有条不紊安排妥当，轻声叮嘱注意事项。吴老狗谨记分寸，不阻碍接生，却始终不肯松开她的手，寸步不离。

每一轮宫缩来临，霍仙姑的喘息便急促几分。吴老狗不断引导她调整呼吸，掌心持续揉搓她紧绷的后腰，尽力缓解酸胀。

“跟着我慢慢吸气，缓缓吐出来，好不好？”

“想一想我们的小家伙，熬过去，我们就能抱到他了。还有那套绣着小鱼的新衣裳，早就等着他了。”

他不断提起小院、鱼汤、两只小木鱼，说起往后安稳的日子，想用细碎的期许分散她的痛感。

漫长的煎熬一分一秒流逝。

痛到极致时，霍仙姑几乎无力言语，只能紧紧依靠着他掌心传来的暖意。吴老狗眼眶泛红，一遍一遍吻着她的手背，低声反复许诺。

“一切都会平安，等你熬过这一关，往后我加倍疼你，什么粗活都不让你碰。”

不知过了多久，稳婆一声欣喜的呼声划破屋内紧绷的气氛。

伴随着一声清亮稚嫩的啼哭，小小的婴孩顺利降临。

啼哭声响彻卧房，悬在吴老狗心头沉甸甸的巨石骤然落地，浑身紧绷的筋骨一下子松弛下来。他长长呼出一口气，眼底瞬间涌上水汽，第一时间望向榻上虚弱的霍仙姑。

“仙姑，结束了，辛苦了，你真的太厉害了。”

稳婆细心清理好婴孩，用柔软襁褓裹住，高声道贺：“大喜！是个健壮的小子！”

吴老狗一怔，随即盛大的欢喜漫上眉眼。他先小心安顿好霍仙姑，替她擦净汗水，垫好软垫，才伸手轻轻接过孩子，动作生疏又谨慎，生怕力道太重惊扰小家伙。

男婴闭着眼，四肢有力，眉目之间兼具两人气韵。

吴老狗低头望着怀中啼哭的孩儿，快步将孩子送到霍仙姑视线近处。

“你看，我们的儿子。”

霍仙姑气息依旧不稳，面色苍白，却缓缓弯起唇角，眼底盛满温柔。

吴老狗想起婴儿房备好的衣物，吩咐下人取来第一套绣游鱼的云棉小衣。轻柔的布料裹住小小的身子，一尾青鱼静静绣在衣襟，承载着两人最初的期许。

待屋内稍稍平复，稳婆与下人识趣退到外间，帐内只剩下一家三口。

吴老狗把男婴轻轻放在一旁软榻，随即重新躺回霍仙姑身侧，小心翼翼将她拥入怀中，避开她受损的身子，动作轻柔至极。

他细细吻去她脸颊残余的湿痕，吻落在唇角、眉骨，满是疼惜与失而复得的庆幸。

“总算平安，是个男孩。”

霍仙姑懒懒靠在他胸膛，声音虚弱细碎，心中已然有了决断。

九门之中，历来子嗣随父姓，不少人早已私下议论，孩子理应承袭吴姓。可霍仙姑心里清楚，吴老狗半生漂泊，孤苦无依，一路背负太多苦楚与遗憾。她抬眸认真看向身侧之人，语气坚定：

“老狗，孩子的大名，我想好了。取名吴惑。”

“吴惑？”吴老狗微微一怔，轻声重复。

“无惑，心中再无惶惑。”霍仙姑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，目光柔软又执拗，“往后现世安稳，不必困于过往梦魇，前路无忧，此生无惑。他随你姓吴，承你的血脉。”

稍稍停顿，她继续轻声说出心中打算，力排所有不成文的规矩：

“倘若往后我们再有一个孩子，若是女儿，便随我姓霍。”

吴老狗心头猛地一颤，愣了许久，喉头微微发紧。

他明白这其中的分量。霍家根基深厚，世人皆知霍仙姑执掌霍门，多少人期盼她留有子嗣传承霍姓。她本可以让长子承霍家一脉，却选择让儿子随自己，把属于霍家的名分，预留给来日的女儿。

她是心疼他，不愿让他依旧感受孤身无依的滋味。

吴老狗俯身，紧紧将她拥住，动作轻柔不敢重压，温热的吻落在她的额角，嗓音带着难以掩饰的哽咽。

“仙姑……你何苦这般为我考量。”

“你值得。”霍仙姑浅浅喘息，柔声说道，“两世你满心皆是我，如今我只想让你知道，你的血脉，你的念想，从来都举足轻重。”

两人静静望着襁褓里安睡的婴孩，霍仙姑唇角漾开浅浅笑意，又轻声补充：

“再给他取个小名，叫年年。岁岁年年，相守不离。”

“年年……”吴老狗低声念着这个名字，越品越是心动，指尖轻轻碰了碰婴儿柔软的小脸，“好，小名年年。吴惑，年年。愿我们岁岁年年，永不分开。”

他掌心轻轻护着霍仙姑，又时不时侧头望向熟睡的年年。

“等你休养好身子，我们日日抱着年年在廊下晒太阳，炖温热的鲫鱼汤。木盒里还有一套一模一样的小鱼衣裳，好好收着，静待来日我们的小女儿，将来随你姓霍。”

烛火摇曳，帐内暖意融融。

柏木摇篮静静等候小主人，成对的小木鱼摆在床头。

历经忐忑孕期、难熬的分娩，他们的长子吴惑，小名年年，平安降生。

一个大名，消解半生惶惑；一个小名，期许岁岁朝夕。名字之中藏着霍仙姑细腻的心疼，藏着两人对往后儿女成双的期盼。

小院的故事翻开崭新一页，鱼汤长存，爱意不息。

往后朝朝暮暮，一家三口相守，静静等候属于霍家的小姑娘姗姗而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