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可梦境再真,终究是幻泡影。
骤然一阵山间冷风穿窗而入,裹挟着深秋的寒凉,狠狠击碎了满室温柔幻景。
天光微亮,晨雾萧瑟。
许文殊猛地睁开双眼,剧烈地喘息着,心口传来密密麻麻、窒息般的钝痛。
怀里空空荡荡,没有温热的躯体,没有软糯的笑声,没有满目春色的茶山婚礼。
眼底的温柔瞬间褪去,只剩下无边无际的荒芜与冰冷。
枕边微凉,被褥冷清,鼻尖再也闻不到少年身上清甜的草木气息。
方才相拥的温度、真切的低语、眼底的温柔,全部消散无踪,只留一场刻骨铭心的空梦。
他缓缓抬起手,指尖徒劳地蜷缩,似乎还残留着梦中触碰少年眉眼的柔软触感。
梦里面,他的小孩走出了黑暗,放下了防备,奔赴而来,与他岁岁成婚,圆满余生。
现实里,大雾锁山,斯人长逝,阴阳两隔,此生永别。
窗外的茶山依旧翠绿如初,四季轮回,春芽岁岁新生,可那个偷偷心动、悄悄期盼未来,准备奔赴他的少年,永远留在了那个浓雾暴雨的深山之中。
许文殊缓缓坐起身,静坐于清冷空寂的木楼里,望着窗外白茫茫的山间浓雾,眼眶终于彻底泛红。
他这辈子沉稳自持,纵有万千资产,掌控无数人生,却唯独掌控不了命运,留不住一个晴天。
他用三年温柔,熬开了少年冰封的心,熬来了他唯一的心动与期盼,却熬不过一场天意无常。
梦里婚成,岁岁相守。
梦醒人空,余生独老。
这场无人知晓、无人见证的茶山幻梦婚礼,是他此生最盛大、也最凄凉的奢望。
赤脚踩过冰凉的木地板,许文殊走到桌边,习惯性拿起两只白瓷茶盏。
沸水冲入壶中,茶叶缓缓舒展,氤氲的热气朦胧了视线,他抬手擦拭眼角,才发觉不知何时泪水已经砸进茶汤,漾开一圈细碎的涟漪。
从前晴天总爱抢着帮他洗茶具,指尖沾着水珠,会恶作剧似的弹在他衣袖上,嬉笑着躲开他佯装严厉的目光。
而现在,两只杯子并排摆在木桌之上,左边那只,再也不会被人伸手拿起。
白日里他依旧打理茶园,和往来茶商平静交谈,外人看不出半分崩溃,只当他是沉湎哀思。
可每至黄昏暮色四合,他便会独自去往当年晴天失足坠落的崖边。崖石还留着雨水冲刷过的粗糙痕迹,草丛里偶尔还能寻到几片干枯卷曲的古茶叶,正是那天少年拼死想要摘来送他的信物。
他常常在崖上坐到深夜,一遍一遍对着空旷幽深的密林轻声说话。
说今日茶田抽了新芽,说山下集市新到了晴天爱吃的野蜜糕,说昨夜又梦见那场茶山之中的婚礼,梦见少年笑着对他伸出手,说自己再也不会害怕黑暗。
风穿过密林,只会送来空荡荡的回响,没有一句应答。
他开始把梦里那场婚礼的细节,一笔一划记在泛黄的牛皮纸本子上。从漫山野花的排布,到少年身上素衣的纹路,再到那句在梦里治愈了他所有煎熬的“我不怕了”。字迹从平稳工整,慢慢变得潦草颤抖,纸页多处被泪痕浸透,晕开墨色。
旁人劝他回城,离开这座满是伤痛的深山,开始新的生活。
许文殊只是望着连绵无尽的茶山轻轻摇头。城市灯火万千,热闹喧嚣,却没有一寸土地留存过晴天鲜活的气息。他哪里都不会去。
长夜漫漫,往后无数个孤枕难眠的夜晚,他依旧会期盼再次坠入那场温柔的幻梦。奢望可以再牵一次那个人的手,走完那场没有宾客、只有山川风月见证的婚礼。
可他心底比谁都清楚:梦可以重复千万次,逝去的人,永远不会归来。
他能用一辈子沉溺梦境,却永远填不满现实里生死相隔的空洞。
春山岁岁长青,再无少年晴天。
一梦成婚终生念,山河万里独余生。
往后余生,春山依旧,茶青依旧。
只是他再也没有爱人,没有余生,没有圆满。
漫漫岁月,只剩他一人,守着一场空梦,守着满山孤寂,岁岁年年,终身未娶,终身思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