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去秋来,寒暑三载。
云深不知处的松风依旧清寂,寒室常年不散的冷香,却早已被一缕鲜活的暖意浸透。
魏无羡的身形在无声无息中慢慢抽长。
不是一朝一夕骤然归位,是神魂缓缓修复、灵力慢慢回笼,顺着时序一点点褪去稚态。从五六岁的软糯孩童,长到十余岁的少年模样。眉眼轮廓渐渐张开,熟悉的张扬底色慢慢浮现,却又比当年初入云深时,多了沉淀、温顺与安稳。
记忆亦是随之点滴归潮。
起初是零碎片段,后来是完整过往。
云梦莲塘的年少嬉闹、江氏灭门的血海深仇、乱葬岗三月炼狱独行、不夜天漫天火海、千万人斥骂声中的绝境崩塌……
一幕一幕,清晰无比,尽数回笼。
封压在神魂最深处的戾气、委屈、绝望、不甘,随记忆苏醒而重新翻涌,却不再肆虐失控。
因为这三年,他被养得太好。
三年朝夕,蓝忘机从无半分懈怠。
教他握笔写字,教他调息静心,带他山间夜猎、看云看雪、煮茶看书。在他梦魇惊醒时轻声安抚,在他茫然低落时静静陪伴,从不逼他释怀,从不提过往罪责。
所有的暴戾心性、破碎神魂,都被云深的清风、暖炉、以及这人日复一日的温柔妥帖,慢慢熨平。
这日秋夜,月满中天。
寒室烛火静静摇曳。
少年魏无羡坐在窗边,一身宽松素色衣袍,眉眼彻底褪去稚气,恢复了大半当年的清朗桀骜,只是眼底深处,多了三年安稳养出的沉静。
他彻底记起了所有事。
记得不夜天最后一刻,他怨气过载、神魂崩碎,被迫缩成稚子;记得百家汹汹、刀剑相向;记得白衣人逆着万千杀机,不顾一切将他从火海血泊中抱走。
记得自己懵懂三年,寸步不离黏着的人,从来都在替他扛着漫天风雨、满城骂名。
三年温柔藏匿,三年私自庇护。
天下人皆以为夷陵老祖早已身死道消、尸骨无存。
唯有蓝忘机,独守秘密,替他藏了整整三年人间安稳。
心口酸胀滚烫,百感交集。
身后脚步声轻响。
蓝忘机推门而入,白衣沐月色,清隽依旧。三年岁月未曾在他身上留下半分痕迹,唯独看向窗边少年的目光,愈发温柔深沉。
他早已察觉魏无羡神魂彻底归位、记忆全然复苏。
无需言语,一眼便知。
魏无羡没有回头,轻声开口,嗓音是少年清亮,又带着历经生死的微哑:“蓝湛,我都想起来了。”
蓝忘机驻足身后,默然颔首,声线温润安稳:“嗯。”
简简单单一字,不惊不扰,静待他诉说所有心绪。
魏无羡缓缓转身,抬眸望他。
眼底有愧、有涩、有痛,更有满溢的动容与珍重。
“我想起来不夜天的一切了。”
“想起来你为了护我,逆了百家,背了罪名。”
“想起来我变小的这三年,你把我藏在这里,一个人担下所有。”
他从前总以为,自己这一生,只剩颠沛流离、万人唾弃、无路可归。
从来没有人敢护他、敢留他、愿意给他一个安稳容身之地。
唯独蓝忘机。
于他最狼狈破碎、人人得而诛之的绝境里,捡走了他残破的神魂,温柔驯养,耐心等候,守他岁岁平安。
魏无羡喉头微哽,定定看着他,认真又坦荡:“蓝湛,以前我总觉得,我这一生,罪孽满身、不配安稳、不配被人好好对待。”
“可你告诉我,不是的。”
“我不是邪魔妖孽,我只是无人庇护、被逼至绝境。”
他向前一步,靠近那抹白衣,眼底明亮赤诚,胜过月色星光。
“谢谢你,在全世界都不要我的时候,把我捡回来,好好养着。”
蓝忘机静静望着他,眸底深藏数年隐忍、数年牵挂、数年孤勇。
他从不愿让魏无羡愧疚,从不要他报恩,从不要他背负亏欠。
他所做一切,从来心甘情愿,无怨无悔。
蓝忘机微微垂眸,声音轻而郑重,是沉淀半生的真心。
“护你,本是我愿。”
从未被迫,从未后悔。
自年少云深初遇,心动生根,此后岁岁年年,执念不改。问灵十三载也好,逆天抗世也好,三年藏护也好——
皆为心甘情愿。
魏无羡心头轰然一暖,所有委屈、所有荒凉、所有半生流离的孤苦,尽数在此刻烟消云散。
他终于彻底明白。
这人清冷克制的一生,所有的破例、所有的偏执、所有的温柔,从来只为他一人。
魏无羡眼底漾开浅浅笑意,真诚坦荡,温柔笃定:“蓝湛,我以前不懂。不懂你为什么总护着我,不懂你为什么宁愿负天下也不负我。”
“现在我懂了。”
他抬眸,字字清晰,句句真心,是跨越生死、历经破碎重生的告白。
“我喜欢你。”
“从前不敢说、不敢认、不敢盼。现在我活着、我安好、我完整站在你面前——”
“我心悦你,此生唯你。”
烛火摇曳,一室寂静。
三年稚子相伴,半生遥遥等候,终得少年坦荡告白。
蓝忘机眸底骤然漾开极深极柔的月色,清冷眉眼尽数融化,温柔得一塌糊涂。
他伸手,轻轻握住少年的手,指尖微凉,力道珍重坚定。
沉寂数年的声音,温柔落定:
“我亦是。”
年少动心,经年未改。
岁岁等候,终得归期。
不夜天的烈火焚尽虚妄,三年云深温柔治愈前尘。
那个曾被全世界抛弃、满身罪孽、孤身赴死的夷陵老祖,被他的含光君,从地狱边缘捡回、温柔养大、悉心珍藏。
从此,再无孤身绝境。
此后人间山河,风清月朗,岁岁朝夕。
云深不知处,寒室余生——
有君相伴,万事皆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