射日之征,战火燎原。
岐山百里硝烟未熄,尸山血海,风卷残戈。连日鏖战不休,众世家弟子身心俱疲,血腥味混着焦土气息,沉沉压在每一片天地间。
蓝忘机连日不眠不休,逢乱必出,御剑除邪,护佑百家残部。
他素来克制自持,灵力运转从无半分紊乱,心性稳如寒潭。可这数月以来,亲眼见温氏屠戮无辜、战火倾覆山河,又见魏婴日日与鬼道纠缠、一身红衣染血、步步踏向世人非议的深渊,心绪早已积压至极致。
担忧、焦灼、疼惜、无力。
万般沉郁压在心底,从无人知晓。
今夜一场恶战落幕,残余温氏余党尽数肃清。
漫天戾气、战场杀气、加之他长久紧绷的心神骤然崩弦——
灵力轰然反噬!
周身清冽的蓝光骤然剧烈震颤,经脉剧痛炸开,神魂承受不住连日重压与心绪郁结,骤然回缩崩坏。
不过瞬息。
方才那身姿挺拔、雅正无双、震慑战场的含光君,身形骤然矮缩。
一袭宽大素白校服垂落拖地,长发软软垂肩,身形堪堪及腰,竟是七八岁稚童模样。
身躯归幼,心智、记忆、半生牵挂分毫未减。
只是所有成年人的隐忍克制、强行压下的情绪,尽数随稚子身躯解封,再也藏不住、压不住。
战场余众哗然。
蓝曦臣瞳孔骤缩,第一时间掠至他身侧,扶住骤然不稳的幼弟,心口骤然一紧:“忘机!”
往日里清冷无波、从无失态的弟弟,此刻小小一团立在满地硝烟里。
小脸苍白剔透,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,一双浅琉璃色的眼眸湿漉漉的。
没有嚎啕,没有失态哭闹。
只有极安静、极隐忍、极细碎的眼泪,顺着白皙脸颊,一滴滴静静滑落,砸在宽大的白衣衣襟上,晕开浅浅湿痕。
蓝忘机一生,雅正端方,守礼克己。
从小到大,从未有人见过他落泪。
哪怕幼时丧母、年少历经巨变、重伤濒死,他也从未有过半分脆弱外露。
可此刻变回稚子身躯,所有压抑经年的情绪尽数破笼而出。
他不哭喊,不吵闹,只是微微垂着眸,脊背依旧绷得笔直,维持刻入骨髓的端正姿态,却止不住眼底翻涌的酸涩与惶恐。
他怕。
他怕乱世战火吞了魏婴,怕鬼道反噬毁了魏婴,怕这漫天征伐、百家纷争,最后只剩他一人,寻不到那道红衣身影。
蓝启仁匆匆赶来,见此一幕,素来严厉的眉眼骤然僵住,满心惊诧化作沉沉叹息。
这孩子,太能忍、太能扛、太能藏。
竟是硬生生在无数日夜的煎熬牵挂里,把自己压到神魂反噬,退回年少稚颜。
夜风猎猎,硝烟漫卷。
小小一只的蓝忘机,抬眸望着身前兄长与叔父,眼眸清澈又泛红,泪痕未干,声音是孩童清软的语调,却字字笃定、字字执拗,藏着刻入神魂的执念,半分不弱成年模样的坚定。
他没有撒娇,没有哭诉委屈。
只轻轻、认真地,一字一句道:
“兄长,叔父。”
“我要找魏婴。”
短短六字,轻得发颤,重得撼心。
积攒数月的牵挂、担忧、惶恐、执念,在此刻尽数化作一句最纯粹、最执拗的请求。
蓝曦臣心口酸涩一片,抬手极轻地抚过他微凉发顶,声音温柔得发疼:“忘机,战事未平,战火凶险……”
话未说完,便被孩童固执的眼神静静打断。
蓝忘机微微抬眼,眼底泪光未褪,却无比认真,语调端方依旧,是刻在骨血里的执着,从未因身躯变小而减半分:
“他在乱世之中,孤身涉险。”
“我要去找他。”
稚子音,君子骨。
哪怕身形退回孩童,他依旧是那个逢乱必出、心有大义、更心有独念的蓝忘机。
世人皆惧魏婴鬼道凶险、惧他失控入魔、惧他举世为敌。
唯独他,只忧他孤身无依、忧他受尽磋磨、忧他无人相护。
蓝启仁望着眼前垂泪却依旧风骨端正的幼童,久久无言。
他素来最疼这弟子,也最懂他性子。
蓝忘机从不是任性胡闹。
他是真的、拼尽神魂心念,记挂着那一人。
漫天战火未歇,乱世浮沉未定。
稚子白衣立在残戈之上,泪痕浅浅,身姿端正。
满心满眼,唯念一魏婴。
不问乱世凶险,不畏世人非议。
只想奔赴他身侧,护他周全,伴他安稳。
此生执念,岁岁如一,从未动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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