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那日从不夜天火海将人带回,云深不知处的寒室,便再也没有真正冷清过。
魏无羡的身形停在五六岁模样,神魂受损,记忆残缺,只余下最纯粹、最懵懂的孩童心性。那些滔天戾气、万鬼心魔、百家唾骂的刻骨恨意,尽数被碎裂的神魂封压在深处,暂时不见天日。
唯独刻在骨血里的依赖,醒得彻底。
他极黏蓝忘机。
须臾不肯离开。
初到寒室那几日,他夜里常常惊哭。梦里是漫天烈火、刀兵相向、无数人厉声唾骂,细碎的哭声闷在枕间,小小的身子抖得厉害,冷汗浸湿鬓发。
每一次,蓝忘机都醒得极快。
无需动静,常年浅眠的人,早已将所有心神牵挂系在怀中稚子身上。
他从不出声惊扰,只是侧身将发抖的小孩轻轻拢进怀里,微凉的掌心轻轻抚着他的后背,一遍一遍,动作温柔克制,规整如初,却藏着无人可见的柔软。
“无碍。”
低沉温润的嗓音落在耳畔,安稳又踏实。
小魏无羡听不懂太多大道理,可他认得这个声音,认得这身冷香,认得这双永远望着他、从不带半分厌恶与疏离的眼眸。
哭闹会渐渐止息,小手死死攥着蓝忘机的衣襟,像攥着世间唯一的浮木,蹭着温暖安稳的怀抱,沉沉睡去。
白日里更是寸步不离。
蓝忘机伏案誊抄家规、整理古籍,他就乖乖蹲在桌边,小手撑着下巴,安安静静看着。看不懂密密麻麻的墨字,却看得懂执笔之人。看他垂眸敛目,看他指尖落墨,看他一身白衣清雅端正,心头便满满的、踏踏实实的。
蓝忘机起身练剑,他便迈着短短的小腿,亦步亦趋跟在身后,不敢吵闹,只远远站在松树下,睁着漆黑明亮的眼睛望着翻飞的白色剑影。
偶尔避尘破空带起风声,他会下意识缩一缩脖子,下一秒又立刻抬头,认认真真盯着,眼底满是崇拜。
蓝忘机练剑收势,回身第一眼,永远是看向他。
孩童小小的身影立在风里,发丝轻扬,干净又鲜活。
寒山间清风温柔,吹散了不夜天残留的血腥戾气,一点点滋养着他残破的神魂。
蓝曦臣偶尔前来探望,每次都心生叹息。
从前恣意桀骜、宁折不弯的魏无羡,如今温顺软糯、怯软依赖;从前清冷孤高、万事不萦于怀的含光君,如今眼底眉间,尽数是稚子温柔。
他从不多言,只是默默送来柔软衣物、清甜点心、温养神魂的灵草丹药,成全弟弟这一场违逆世俗的私藏安稳。
蓝启仁亦是知晓。
数次路过寒室外,听见里面细细软软的孩童笑声,终究只是拂袖离去,未曾苛责。
眼前只是个无辜懵懂的孩子,何来邪魔之说?
日子一日日过,云深的清风岁岁温柔,无人惊扰,无纷争无杀戮。
小魏无羡性子渐渐活泼起来,不再初时那般怯懦怕生,却依旧最黏蓝忘机。
会捧着甜甜的桂花糕,踮着小脚递到蓝忘机嘴边,软糯糯开口:“蓝湛,吃。”
会在蓝忘机静坐调息时,悄悄爬到他身侧,乖乖靠着他的肩头安睡。
会在山下弟子路过、好奇侧目时,下意识躲到蓝忘机身后,小手攥紧他的衣袖,满眼防备。
整个云深上下,无人敢议论,无人敢窥探。
所有人都知晓,寒室里这位无名稚子,是含光君心尖上唯一的例外。
平静安稳的日子过了半月有余,被封存的记忆碎片,开始悄然松动。
起初只是零星碎梦。
梦里有云梦荷花,有清甜莲子,有少年张扬的笑声,有师姐温柔的叮嘱,有江澄别扭的眉眼。
再后来,梦境渐沉,开始出现灰暗碎片。
乱葬岗的荒山枯骨,终年不散的阴风瘴气,温氏族人疲惫隐忍的眉眼,孩童细碎的哭声。
最后,是漫天不夜天火光,万千刀剑,无数狰狞怒骂的嘴脸。
每一次梦醒,小魏无羡都会怔怔发呆许久。
眼底的懵懂褪去几分,多了淡淡的茫然与酸涩。
他开始偶尔安静得反常,坐在窗边看着云深流云,久久不语。
蓝忘机尽数看在眼里。
他从不敢主动催他忆起前尘。
那些过往是刀、是血、是剐心的痛,是世人强加于他的万千委屈。魏无羡这一生,吃苦太多,快活太少。
他宁愿他永远懵懂,永远孩童心性,永远无忧无虑,留在这云深方寸之地,岁岁平安,日日安稳。
可他也知晓,神魂归位,记忆复苏,是必然之事。
这是魏无羡的命,也是他们绕不开的前尘。
这日傍晚,晚风穿窗,落霞满室。
小魏无羡坐在床沿,垂着长长的睫毛,指尖轻轻摩挲着掌心,眼神空茫。
方才一瞬,脑海里闪过一片刺眼的红——是不夜天染红天际的烈火,是自己滔天失控的怨气,是千夫所指、无路可退的绝望。
心头骤然一闷,酸涩、委屈、悲凉,密密麻麻涌上来,压得他眼眶发红。
他明明只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,可心底的痛,却真实得无以复加。
蓝忘机走过来,在他身前站定,微微俯身,目光温柔沉静:“怎么了?”
小魏无羡抬眼,湿漉漉的眸子望着他,声音轻轻的,带着一丝自己都不懂的委屈:“蓝湛……我、我好像,以前做错了很多事?”
他说不清,道不明,只是心底空空落落,总觉得自己从前,被好多好多人讨厌,被全世界抛弃。
蓝忘机心口微紧。
他抬手,极轻地拭去孩童眼角未落的湿意,指尖温柔克制,字字清晰、字字笃定。
“你没有。”
“世人误你,非你之过。”
少年无罪,稚子更无辜。
万千骂名、滔天罪孽、乱世纷争,从来都不该由他一人背负。
小魏无似懂非懂,怔怔看着他。
看着眼前白衣君子,不惧天下非议,不问前尘过往,不问心魔戾气,只是单单护着他、信着他、疼着他。
懵懂的心忽然安定下来。
不管以前发生过什么,不管以后会不会想起那些可怕的事。
只要蓝湛在,就不怕。
他伸手,猛地扑进蓝忘机怀里,紧紧抱住他的脖颈,小小脑袋埋在他肩窝,软软呢喃:“蓝湛,我最喜欢你了。”
蓝忘机手臂微僵,随即稳稳收拢,轻轻环住怀中软软小小的人,力道珍重至极。
眼底沉淀数年的孤寂、隐忍、伤痛,尽数化作一汪温柔春水。
他低声应着,嗓音温柔得近乎缱绻,是只给魏无羡一人听的私语。
“我亦是。”
风起云深,落日温柔。
前尘血色未消,记忆次第归来。
但此刻,烈火已远,纷争已歇,骂名沉寂,万鬼安眠。
他捡回了破碎的魏婴,护着他最纯粹、最干净的模样,静待他缓缓归位,静待来日岁岁相守。
纵使他日少年归来,前尘尽忆。
此间云深稚暖,温柔岁岁,早已刻入神魂,永不消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