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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十九章·寻药人

遂玉:拯救随元青的十次方

入冬前最后一批紫苏收上来那天,坡下来了个人。

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,背着个瘦小的孩子,顺着田埂路一路打听着走上来的。沈清月正在堂屋门前翻晒紫苏叶,远远看见那妇人走得踉跄,背上的孩子耷拉着脑袋一动不动,她放下簸箕迎了过去。

妇人走到坡脚就撑不住了,膝盖一软跪在田埂上,背上的孩子跟着往旁边歪。沈清月一把扶住她胳膊,这才看清她脸色灰白,嘴唇干裂起皮,像是走了很远的路。背上的孩子约莫五六岁,小脸烧得通红,呼吸又浅又急,嘴角起了白泡。

“求求你们,”妇人抓着沈清月的手腕,指甲掐进她皮肉里,“听人说这里有会用药的大夫,我从山那边过来的,走了两天……孩子烧了三天了,药铺的大夫说治不了……”

随元青从坡上下来时手里还攥着锄头。他走过来只看了一眼孩子的面色就蹲下身,伸手翻开孩子的眼皮,又捏开嘴看了看舌苔和喉咙。他抬头问妇人:“发烧之前咳不咳?”

“咳了几天。”妇人声音发颤,“后来就不咳了,开始烧,烧了三天,吃什么吐什么。”

随元青站起来往堂屋走,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:“抱进来。”

孩子被放在堂屋角落的草铺上。随元青从药柜里取了几个纸包出来——那是他根据母亲册子上记录的“云贝”特性提前配好的一批试用药,用坡上采的野生云贝鳞茎研磨成粉,混了甘草和少许薄荷。他用温水调了小半碗喂给孩子,孩子吞咽困难,他就用竹片一点点顺着嘴角往里送。喂完之后他坐在草铺边上等着,手指搭在孩子细瘦的手腕上,面色沉静。

沈清月给那妇人倒了碗热水,又把自己中午剩的饼热了递给她。妇人接过饼时手还在抖,咬了一口就着水咽下去,断断续续说了来路——她姓赵,是山那边二十里外柳溪村的人,丈夫前年进山采药摔没了,她一个人拉扯孩子。村里没有大夫,最近的一间药铺在镇上,但镇上大夫看了直摇头,说孩子肺里烧坏了,让带回去准备后事。她是听来村里收山货的贩子说云州坡上有个种药的年轻人,这才背着孩子翻山过来。

随元青听完没有接话,只是把手指从孩子手腕上移开,又换了另一只手搭上去。他闭着眼,眉头微不可察地拧着,像是在辨脉象里极细微的变化。沈清月坐在旁边安静等着,堂屋里只有孩子急促的呼吸声和灶上烧水的咕嘟声。

过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,随元青松开孩子的手腕站起来,从药柜里又取了两味药——一味是坡上收的黄芪切片,一味是从山里采的野生茯苓。他把两味药放在石臼里研磨成细粉,混入之前那碗药中剩下的底子重新调匀,又喂了孩子一次。这一次孩子吞咽比刚才顺了些,喝完小半碗之后呼吸的间隔明显拉开了,胸口的起伏从急促乱跳慢慢平缓下来。

随元青放下碗,转向妇人:“今晚在这里歇着。明天再看。”

妇人千恩万谢,把孩子挪到靠墙暖和的角落。沈清月从自己铺上抽了半张褥子给他们垫着,又烧了盆炭火放在草铺旁边。忙完这些天已经黑透了,她走出堂屋时看见随元青一个人坐在坡边的石头上,面前是黑沉沉的坡地和远处山坳里最后一线天光。

她走过去坐在他旁边。秋末的夜风凉飕飕的,从溪面卷着湿气上来。她坐了一会儿才开口:“那孩子能好吗?”

随元青看着坡下漆黑的溪流方向,过了几息才回话:“用药之后脉象稳了些。如果今晚不反复,明天能退烧。但肺里的损伤已经落下了,得吃两个月的药才能养回来。”

沈清月偏头看他。夜色里他的侧脸轮廓被月光勾出一道清浅的边,表情平稳,但她注意到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还在微微屈伸——那是他在脑子里排布药方和剂量时的习惯动作。

“你刚才用的那味‘云贝’,”她说,“是你娘册子上记的。”

“嗯。”随元青偏过头来看她,“用云贝润肺止咳,加黄芪补气、茯苓利水。她的册子上写了云贝配黄芪的用法,我按她记的比例配的。那孩子肺热壅盛,痰排不出来,云贝能把痰化开,黄芪托着正气不让邪气回头。”

沈清月坐在石头上听他说这些,感觉他讲药性时比平时话多了些。他从前讲药只讲结论,如今开始讲原因和配伍的道理了。像他那本药册一样,越写越厚实。

“你娘要是还在,”沈清月轻声说,“你俩能合伙开个药铺。”

随元青偏回头去看着坡下的夜色。月光照在溪水上,远处周婶家那棵老樟树的黑影静静地卧在山脚。他沉默了好一会儿,开口时声音很轻:“以前在地窖里的时候,我觉得自己活不过十岁。后来活下来了,我觉得活一天算一天。再后来遇到了你,你让我觉得活着有奔头。现在……”他停了一下,“现在我觉得能帮一个是一个。”

沈清月侧头看着他。月光下他的嘴角那点弧度浮起来了,很淡很轻,但稳稳地停在那里。她伸出手去,在黑暗里握住了他搁在膝盖上的那只手。他的手指凉而硬,被她攥住时微微僵了一瞬,随即慢慢松开了,任由她的手指扣进他指缝里。

两个人坐在坡边的石头上,握着手,看着月光下的坡地。堂屋里传来孩子偶尔的咳嗽声和妇人轻轻拍哄的响动,灶上的火种还亮着,从门缝里透出一线暖光。溪水在坡脚流淌着,声音绵密而安稳,把整片坡地拢在一个温润的夜里。

“明天我去柳溪村一趟,”随元青开口,“看看那村子附近有没有野生云贝。如果有,可以引种到坡上。”

沈清月偏头看他:“我跟你一起去。”

“那孩子怎么办?”

“周婶明天上来送菜,让她帮忙看半天。”沈清月把他的手握紧了些,“你翻山找药,我跟着。你指路,我走快。”

随元青偏过头来看她。夜色里他的眼睛被月光映得亮而静,他的手指在她掌心里轻轻动了一下,回握了她。力道不重,但沈清月感觉到他指节的温度从凉转暖,慢慢地,稳稳地。

“行。”他说。